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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连鹤抱着他一道坐进去,让他背靠着自己的胸口,拿手掬着热水,浇在少年的肩上和背上,替他揉那截酸得发僵的腰。 力道恰到好处,弥真被他捏的哼哼唧唧,然后男人的手又不老实了。 这一回温吞得很,像是要把方才欠下的那点温柔一并还回来,水波荡开,荡到浴缸沿上,洒到了外头…… 几回合下来弥真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光挂在浴缸边,由着身后的人,偶尔从鼻子里哼出一点软绵绵的声音,很快又被涟漪的浴缸中所谓惊涛骇浪给吞没了。 等到水都快凉了,孔连鹤才停下来。 他没急着起身,只把少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两条胳膊圈着他的腰,做出一个强势占有欲的姿态…… 浴室里静了好一阵,只有水龙头上偶尔滴下一滴水,“滴答”的一声。 “孔世容刚才是不是跟你说我优柔寡断?” 弥真靠在他胸口上,眼皮子沉得直打架,怎么也睁不开,只含含糊糊地“唔”两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否认。 孔连鹤也不在意他听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 “以前也同你说过,大哥担着码头上万把户人家的饭碗。” 粗糙的指腹挂着温水,刮了刮少年圆润挺翘的鼻尖。 “码头工人和跑船的商队,个顶个的活人,一家老小都指着那几个泊位吃饭,那也是民生,是世道……我走错一步,他们就得饿肚子,得在这乱世颠沛流离,那会儿,我还真就是为了这些。 他停了停,手指顺着少年的鼻尖滑落,直下颌,至锁骨,最后腰侧轻轻摩挲着。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少年湿乎乎的鬓角。 “现在连我自己,也想好好活着了,我想长命百岁。” 弥真迷迷糊糊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茫然地回过头,看了大哥一眼。 水汽氤氲里,孔连鹤也看着他。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起手,在少年湿漉漉的圆脑袋上摸了摸,他冲他笑了笑,弥真便侧过身去,亲吻他翘起来的唇角。 …… 这年头,想要往前头运送物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正如孔连鹤之前送出去的一两艘船上装着纺纱棉布,这事儿都被高山红的本子记录在案,想要送出像盘摩西林这类限制药物,难如登天。 但是虽然这不让、那不许,前面的战场上要用这些东西,自然就有那个邪门的办法—— 外敌盘旋于异国他乡,基础物资如冬衣、粮食总有供给不足的时候,而与他们对峙的除了国军,还有驻扎地的满城老百姓…… 老百姓和军队都要吃饭,要看病,上头的物资剥不下来,他们就干脆和敌人以物换物。 也不知道这么离谱的搞头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天才发明出来的,反正这事儿后来做出规模,做成了买卖,李羡南的贸易公司就是做这个的—— 孔世容所谓的“有可操作性”就在这了。 这个物质交换属于灰色地带,往上报了这行为肯定是不行的,这无论是对敌我双方而言皆是如此。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大家本着心照不宣的原则,其中的审核程序就显得敷衍得很……有时候为了避免担责,可能连书面的一些记录盘点都不会被留下来。 假若日本人用十箱盘摩西林换了三十箱冬衣粮食,那么在这个十箱里再额外的塞个三四箱,就显得非常简单了。 最难的环节是在中间充当掮客的李羡南答不答应替人冒这个险…… 于是就有了孔世容把人弄来了北城。 …… 孔世容到底是怎么说动李羡南的,弥真不知道。 这个人总是很有办法。 年前那段日子里,孔世容带着弥真拢共同李羡南吃过三回饭,打过五回牌,听过一回戏,有一回还在公馆里留他过夜,两个人在书房里关着门谈到后半夜,出来的时候,李羡南满面红光,一口一个“容爷”…… 再往后,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大年二十八那天,北城下了一场小雪。 码头上张灯结彩的,各家货栈门口都挂了红灯笼,扛包的汉子们赶着年前最后几趟活计,呵着白气,吆喝声震天响…… 安顺号泊在三号泊位上,船身新刷了漆,烟囱上漆着一圈红。 几十个木箱子抬上了船。 木箱子钉得严严实实,外头刷着“小心轻放”的字样,底下垫着稻草,被工人小心翼翼地码进底舱。 跟着装上去的,还有一大堆弥真叫不出名堂的东西,捆得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裹、还有几十只沉甸甸的麻袋。 账房先生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点,点完了,在提单上盖了章。 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弥真稀里糊涂的,也不想知道。 因为就在这一天,孔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 那是午后,弥真在楼下起居室里喂老虎,这玩意儿对得起自己的那身橘皮,能吃能睡,这么大半个月已经是胖的圆滚滚的能够舔盘子里的羊奶…… 弥真拿一只小瓷碟盛着奶就搁在地毯上,看它埋着头吧嗒吧嗒地舔。 楼上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晃了晃,猫吓得一蹦,钻进了他的怀里, 弥真跑上楼去,正看见孔世容站在书房门口。 那巨大动静是书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了,扇厚实的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框上的铜合页都歪了脸—— 刚挂了一通电话,孔世容一身长袍,胸口一起一伏,脸色铁青。 弥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家里的家长真正动怒的怒容,过往印象里天塌下来他都是完全不着急的,好像从没见他同谁赛过一回脸,高声讲过半个字眼…… 可这会儿男人立在书房门前,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背在身后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挺拔又僵直。 “孔寿亭!” 书房里,孔连鹤坐在写字台后头。 被老父亲连名带字叫着时,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门撞开的那一声巨响,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于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嚷什么。”孔连鹤站起来,“大过年的。” 孔世容下颌因为倏然紧绷,有一道青筋一路向太阳穴凸起:“谁给你的胆子扣下我的船? “那是你的船吗?”孔连鹤问,“那是宝珠的船。” 站在楼梯口的弥真一愣。 孔世容气得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过桌子上摊开的书,合起来就扇向大儿子的脸—— “啪”的一声,男人的侧脸留下一道红印子,下颌被书装订的金属物刮出一道血痕。 楼梯口,扶着楼梯犹豫要不要上去的弥真“……”了下,把迈出去腿缩了回来。 “我还使唤不动你了?”孔世容的声音拔高了,“让你的人放行!” 孔连鹤将被扇偏开的脸慢吞吞转回来,看着他的父亲。 “放行?”他跟着重复了一遍,“那船准备往哪儿开?阴间吗?” 一阵沉默,气氛压抑得像是世界末日,下人们早已在孔世容踹门的一瞬间在家里所有的角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弥真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手心里全是汗。 ……恨不得跟他们一起逃走。 孔连鹤与父亲身高相差无几,胜在身材魁梧高大,他站直了身体的时候,如一座山,好似整个书房仿佛都暗了一暗。 他回到桌后,捡起那本被扇得散架的书籍看了眼——可以见得孔世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男人两手撑着桌面,看着他的父亲。 “你这是要带着我们一家子奔赴黄泉路。”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遭安静极了,安静到隔着好几条街,沿街叫卖龙须糖的摊贩手里头敲的钉子声也清晰的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孔世容僵立许久,随后奇迹般的,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地消退,他扫了孔连鹤一身,似懒得再跟他多浪费口舌。 他转过身,冲楼下喊了一声: “老周!” 弥真听见身后楼下应了一声,管家周老头颠颠地跑上来,在楼梯口看见弥真,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孔世容跟前。 孔世容说:“请家法。”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两句……然而看了看孔世容的脸色,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站着的孔连鹤,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应了一声“欸”,转身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老周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乌木匣子,匣子上落着一层薄灰,铜锁扣都锈出了绿斑,显见得是从哪个积年不开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老头颤颤悠悠走到孔世容跟前,弯着腰,把匣子双手递出去。 孔世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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