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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腿上那一片蹭红的痕迹,皮肤都磨得发烫,有一处还破了点皮,这程度……如果不是像条狗似的那玩意上长了倒刺,足以见得有多用力,弄得有多久。 孔连鹤的手顿住了,一时间整个客厅安静的吓人。 弥真四仰八叉地被摁着陷入沙发里,无论如何大过年的一大早就被人扒了进行大检查好像怎么都算不得体面——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被大哥灼热的目光盯着火辣辣疼痛的地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顾着哪头,手也不晓得该往哪放,索性把脸扭向一边。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 孔连鹤松开了手,替他把袍子拉下来,盖好,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只水晶烟灰缸,朝门口方向砸了过去。 孔世容偏了偏身子。 烟灰缸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面上,碎成了几瓣,晶莹剔透的玻璃碴子飞溅得到处都是。 孔世容低头看看脚边的碎片,又抬头看看床上的长子,脸上也没什么怒色,只是有些疲倦。 “我有什么办法?”他说,“现在你们兄弟二人情深义重的好形象在外头传开了,我都怕再过几年人人也都觉得我孔世容是个大慈善家。” 他这话阴阳怪气。 “搞得如今那个李羡南只要见了宝珠,就立刻跟个蚌壳似的嘴巴闭得死紧,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那就别叫他见!”连鹤厉声道,“不见不就完了?!” “不见?怎么不见?” 孔世容似乎觉得挺荒谬,笑了一声,“寿亭,你多大了,这种事还要我倒回来再教你一次吗——家里头里里外外的生意,少了你还是少了我哪个能行,你孔掌舵的脸面在哪都吃得开吗,那些个灰色地带的事,你指望顶着自己那光伟岸的形象叫他们也接受一下阳光普照?” “所以你就非得让宝珠去?!” “不叫他去,那叫谁去?叫我一把年纪,自己上去做这种事吗,我是能去哇,翻了年我都四十了,还能这么卖命几年?等我半截入土了这些生意谁接手,你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完全不在意的踢开脚下的碎玻璃。 “再说了,这回正经不是什么邋遢生意。” 孔连鹤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看他靠近,相当护食似的将少年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孔世容见状,自然嫌弃的要命,也只是平淡的假装没看见。 “河北那边的日本人要印报纸,这些商人率先嗅到了不对,他们的嘴巴闭得几多紧,能透点风声出来多不容易——你们这些年轻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这个国家的未来要交到年轻人手里,可真出了事,一个两个躲得比谁都远,到头来是不是要我们这些老头子顶上去?” “你说‘这个国家‘的时候,”孔连鹤看着他,“我都想发笑。” 孔世容的脸色变了变——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恼怒。 一家之主站在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终像是要找什么转移注意力,索性转身去壁炉那边填柴去了。 屋里静极了,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弥真缩在沙发上,探出一个脑袋,只见不远处老东西的眼眶被壁炉里的火焰舔舐得有些泛红,看不真切。 孔世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压了压眼角,实在是叫儿子给气得,杀又杀不得,烦都烦死了。 装模作样似的擦完了,他把手帕叠好,收回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又是测绘又是印报,河北那边怕是要有大的异动。”他说,“要不要精忠报国那是另一回事,可至少我想知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孔世容说着,站起来身子,往楼梯方向走要上楼补觉—— 一宿没睡,回家又挨一顿气,他真是老了三岁。 扶着楼梯扶手上楼,突然又停住,他侧过半张脸来,语气模棱两可。 “烂人也有真心的,小兔崽子。” …… 孔世容虽然手段下三滥了些,但他确实是对症下药了。 自打那日在空地围观了一番车中好戏,李羡南自认为是掌握了孔家一些不得了的腥秘,结合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真假少爷”的流言蜚语,再看如今,孔弥真还是那个孔弥真,日子过得不比过去正儿八经做少爷时差,实在是叫人浮想联翩。 这一家子看着也不是那么正经。 如此这般,李经理便同弥真亲近了起来。 大人们打牌的时候,他偶尔换下来也愿意主动凑过来同旁边坐着的弥真一块儿扒扒花生说说话。 说话也是闲聊,哪里好玩,哪家馆子饭和口味—— 但初步放下提防,再生意上的事,也聊不深。 孔世容有时候旁敲侧击让弥真看几份无足轻重的货单,当着李羡南的面叫他好好学,后者也是一团和气地笑着说:“小孩子家家的,能健康安稳的活着已经很好啦,您非要让他学这些做什么呢?” 孔世容跟着笑着说是,实则心里怄得要命。 年初三的那天晚上,回家时,把车门锁了不让弥真下车。 伸手过来掰着少年的脸看了半天,圆眼睛和小翘鼻,怎么看都确实是一团孩子气,好像李羡南讲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孔世容放开了正莫名其妙冲他眨眼睛的小孩:“你能不能争点气?” 弥真劈头盖脸被嫌弃不争气,实在是无辜又无助。 下了车找到他大哥告状,后者懒洋洋的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就保持现状就好,要么把老东西气死,要么等他自己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放弃那些个宏伟计划。 ……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年初五。 年初五天还未亮,迎财神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响,满街都是红纸屑,空气里都是硝火味。 孔连鹤昨日半夜起了低烧,浑身发烫,背上那片刚结痂的伤也跟着隐隐作痛,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结果也没睡踏实,天空翻起了鱼肚白,外头早餐贩子刚顶着小雪挑着担子出摊的时间,房间内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挂了电话,撑着床沿坐起来,要人拿衣裳。 弥真被他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爬起来,柔软的白爪子伸过来摸了摸大哥的额头,不满意的缩了回去。 “你这样子还出门?” “码头上出了事。” 孔连鹤咳了两声。 一边说着男人要掀被子下床,刚被惊醒的少年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等耳边听见身后浴室传来水声,才反应过来似的,自顾自“哦”了声,跟着爬下床。 孔连鹤单手撑着洗手台刮胡子,弥真凑过来顺手接了过去。 “您躺着罢。” 弥真一边说着,语气不太带商量,替他大哥清理脸上胡渣子的手倒是稳得很。 “我替您去得了呗。” 孔连鹤这次不一口下意识的说“你去能干嘛了”,劈手把刮胡刀抢回来,三两下处理了,淡道:“出问题是是洋人的船,里头名堂多了去了,你哪里够火候。” 弥真闻言,笑着眯起眼:“不都是人么,料理得了那些老泼皮难道换个肤色就不成了,还要什么火候。” 孔连鹤不搭腔,只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嗓音温柔的喊他滚回床上再睡一会儿,晚点等他回来再一同去庙里烧香,中午在庙里吃个斋饭。 …… 码头上,确实是条洋人的商船队出了些问题。 那船挂的是西班牙旗,船东姓阿尔瓦雷斯,在租界里开一家洋行,同西班牙领事馆沾着亲,平日里横行惯了—— 这回他的船赶在年里出港装货,没走报关的手续,也没交泊位的钱,硬是插到了别家排了半个月的泊位上。 码头上的工头去拦,说这个泊位是我东家的,您怎么在这里装起了货……他便从外头雇了一帮帮闲,穿上号衣充作装卸工,把原本在那里干活的苦力推的推、打的打,赶下了栈桥。 徐锦闻声赶过去讲理,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他,没有办法,这事儿只能让掌舵的亲自来。 孔连鹤从年二十九挨那顿打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出门,走两步都觉得脚底下像是垫着棉花似的飘飘然踩不踏实,冷空气吸入鼻腔,大脑被冻得清醒又混沌。 男人裹着一件厚呢大衣,还是止不住地咳。 从车上下来,走到栈桥边上,短短几十步路,咳了好几回,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拿手帕捂着嘴,半天直不起身来。 那洋人就站在船舷边上,穿一件驼绒大衣,嘴里叼着烟斗,脸上吊儿郎当。 孔连鹤压着咳,同他讲规矩,讲泊位是怎么排的,手续是怎么走的,而码头上万把人吃饭的营生,都靠着这些规矩撑着…… “哪怕是洋人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破坏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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