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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炸开了锅。 “是传单!” “哎哟,日本人又在搞什么鬼?” “快躲开!别站在外头!” 有人冲进屋檐下,有人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纸张,也有人一把将身边的孩子拽进怀里,拉着人往屋里跑。 几个士兵冲出院门,试图维持秩序,可他们刚走到街上,头顶的飞机便再次压低了高度,轰鸣声如同巨兽咆哮—— 弥真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一张传单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他的指尖,落在脚边。 他低头看去。 纸张边角被风吹得卷起,上面印着黑色汉字,墨迹浓重,排版粗疏,最上方几行字格外醒目。 「告河北民众书——日本军方之严正警告」。 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传单上用生硬而强硬的措辞指责华国方面的所谓“非法行为”,又以报复相威胁,字里行间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仿佛这片土地上的人究竟该如何行事,都要由他们来指手画脚。 弥真听见他身后有人低声道:“欺人太甚。” 回头一看,是季崇岳已经走到院门边,望着盘旋的飞机,脸色铁青。 弥真捏着那张传单,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敌机已经远去了,然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好似仍在耳边。 神经病(上) 河北这边的局势已经不能用“不稳”来形容,日本人的飞机如此堂而皇之,来了第一回就能来第二回。 谁知道下次投下来的还是不是只是传单。 政府有反应但反应不大,季崇岳把骂爹骂娘的话挂在嘴边当标点符号也无济于事。 外地商举家搬迁连夜出城,房子不要了哪里有命重要,可弥真走不得,他还得硬等在港口,等船随波逐流的到达后,交货,验货,才算功成身退。 有些钱不是什么人都能赚的…… 李羡南一脸苦哈哈的跟他一起。 两人在酒店咖啡厅里愁眉苦脸的大眼瞪小眼,唯一的好消息是弥真发现这里近天子脚下,提拉米苏比北城的要正宗,手指饼干都是意大利进口的好货,被朗姆酒泡的湿软顺口。 “这里的消息,北城会知道吗?” 弥真很担忧的问—— 那语气叫李羡南一度怀疑他到底是想让北城的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于是李经理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被日本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传单控诉不够遵纪守法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还要闹得全国人尽皆知?” 好在这个年代信息网络实在不太发达,电报可以拦截,电话可以兼听,政府在河北丢了人那是河北地界的事,出了河北那依然是天下太平,一切尽在掌控中。 弥真愁眉苦脸的回到酒店开的长期房间,老老实实的等着晚上九点给孔公馆去电话告诉大哥一切安好。 这一次却是孔连鹤先打过来。 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外头的人人心惶惶,只有核心区域的酒店周围勉强算得上有夜生活…… 当跳大腿舞的舞女都不再嬉笑,裹紧了风衣,一脸凝重的警惕在大街上的一分一秒,电话里,弥真却笑嘻嘻地问,老虎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龙妈做的猫饭它是不是还是不那么喜欢。 电话里,孔连鹤淡定的说老虎今天又翻过家里的墙跑到街道上去,跟一只狸猫打了一架后靠着膘肥膀壮成了赢家,从此得到了孔公馆方圆未知范围内的小母猫优先交配权…… “是不是这个配色的猫都不那么安分?” “你说的那是狸花。” 弥真认认真真给他的大哥科普,“橘猫只是爱吃而已。” 孔连鹤不冷不热的笑了笑。 他娘的,在聊猫而已,硬给弥真聊得突然觉得不安。 余光中看见拉起来的窗帘外有车灯一闪而过,与此同时电话听筒里也传来“嘀嘀”的一声,弥真有些恍惚,一时间有次元的混乱。 他问大哥:“你不在家里呀?” “嗯。”孔连鹤说,“在外面。” 电话线拉得老长—— 听筒里的喧嚣与窗外的车水马龙,让少年一瞬间好像产生了大哥跟他身处于同一空间的错觉, 他依靠在窗户边,捞开白色的纱帘往外看,看到秋风萧瑟中,只有酒店对面街拐角的一家炸货铺依稀还亮着灯。 灯光昏暗,周围的店铺都关了门,卖炸货的老师傅手中握着长筷子在翻锅中的食物,店门前站着几位醉酒的顾客在嘻嘻哈哈。 弥真恍惚间有一种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的逼入悬崖感。 “大哥。” 少年嗤嗤着笑着,“突然间,好想吃炸糖糕。” 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数秒,说:“嗯。” 意外的没有像过去一样老生常谈的说废话那么多你回北城就没那么多屁事了。 弥真有些惆怅。 三言两语后挂了电话,弥真抚摸着电话正在思考今天的演技好不好,明天又应该给大哥讲一些什么报喜不报忧的废话。 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又拿起水果刀削了半个苹果,因为并不是回照顾自己的人,苹果削得坑坑洼洼。 实在懒得下楼过马路去街对面的炸货shoppg,弥真就不再眼巴巴的看那炸货铺子,没骨头似的赖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刻钟左右,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以为是客房服务送来的宵夜。 他才不想吃什么甜汤水,现在是炸糖糕的胃。 弥真不耐烦的打开了门,想说这种情况下谁吃得下啊。 一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比酒店那个混熟了的客房服务生高,也比他英俊,男人一身玄色长袍,就这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是属于他开口问“需不需要客房服务”接下来就没人能忍住不消费的类型。 弥真惊呆了。 冥思苦想想要打电话要糊弄的人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男人手里拎着炸糖糕。 “是不是准备酒店炸塌了还打电话告诉我只是房间住腻了随便换了一间?”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 但弥真管不了那么多,这些天的惶恐和不安蜂拥而至,他如乳燕投林,扑向孔连鹤的怀抱。 …… 炸糖糕还热乎,弥真恍惚的想他为什么错过了男人走向炸糖糕师傅的瞬间,这样挺拔的身影站在那个摊子前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 油纸包着的食物咬一口外皮酥脆,里头的糖馅烫得人直吸气,弥真认认真真才吃了半个,就被孔连鹤从身后一把搂住了。 “大晚上的少吃两口,仔细积食。” 做惯了家长的人讲话都那么理直气壮。 在弥真被摁倒在地毯上之前,他还真的信了男人是真怕他吃饱了撑着—— 酒店的地毯厚实柔软,深红底子织着暗金的缠枝花,也不晓得多久洗过一回,干不干净……弥真没来得及想这个,就被扒干净了。 分开大约是三日的两个人滚作一团,也没来得及回到床上去,孔连鹤一句话也不说,动作又急又重—— 弥真被他弄得有点疼,但他确实也贪恋这样的疼痛,每当这时候感觉到大哥在他的怀中,这种感觉都变得特别立体。 后来又被抱到了阳台上。 十月下旬的北方已经有些冷,再往北边去的山林里甚至已经开始下雪,孔连鹤把弥真抱到了小阳台上—— 酒店聘请的是来自法国的设计师,号称全世界最会搞罗曼蒂克情节的国家在建筑设计上有特殊的偏好,阳台和传统意义上的不一样,小小的只能容纳下一个人,更像是一扇窗。 弥真被按在栏杆上,俯身一看就能看到灯红酒绿的街道,街对面炸糖糕的师傅正在收摊,滚烫的油锅熄了火。 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弥真被抵在刷着白漆的铁艺栏杆上,身后是滚烫的胸膛,面前是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黄包车或者汽车驾驶而过,街道上匆匆路过的行人发出清晰的交谈声。 少年喘着气,眼睁睁的看着炸货铺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师傅出来上门板,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最终也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孔连鹤在他身后,力道很大,很用力,有几次差点儿直接把弥真从窗户口给撞出去—— 几次紧张,起初还担心被人看到,眼泪汪汪地自己捂着自己的唇,然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大哥可能是在生气…… “大哥。” 弥真最擅长顾左右而言他式撒娇。 “我冷,我们回床上吧,要感冒了。” 身后的人的大手拂过少年脆弱而紧绷的后颈,将他的头往下摁了摁—— 下一秒弥真差点被他弄得哭叫出来,站在酒店的阳台上被人日到失禁这种事也不晓得第二天值不值得一个头版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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