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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冷睨了眼这怪人,没搭理,将雪杏敛紧了些,低声说:“走吧。” 雪杏眼里略带好奇,回首望了眼,总觉得这人有点特别。 不待她深思,就已经进了大殿,灯烛排排,香火旺盛,散着浓烈的檀香味。 季慎重生后,曾无数次想过自己为何会回来,他并不信世上有什么慈佛善神,真能听到他的祈求。后来想想,或许是他死后变成怨鬼,执念太深,才回了魂。 他自觉万分幸运,比常人多拥有了三个月,和妻子相依相伴的三个月。 但他不求再来一次了,更不愿再苦守二十余年了。太痛苦。 这一次,他抱着很虔诚的心来,若可以,期盼下辈子能与妻子生在同一地。若不行,那就只求妻子回家后,食好睡好,万事顺遂,记着他,偶尔想起就足够,忘了他,却也不要忘干净……如此一观,还有些贪婪,求得再小些,愿妻子康安。 季慎眉眼轻搭,乌睫洒落在眼下,身姿清雅,持香三拜。 在一旁的雪杏却心不在焉的,等他拜完了,拽了下他说:“你在这等我会,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她就急急出了殿,张望着在庭院中找到了刚才那个道士,幸好没走远。 “等一下。”雪杏喘着气,一下跑过去:“您是李监正的师父?” 怪不得她刚才一直觉得熟悉,以前在李监正留下的书卷中瞧见过画像,只是这人有点大众脸,没想起来。 李监正都这么厉害了,作为他的师父,岂不是更非凡俗,挥挥手就能解了她心中困惑。 雪杏受丈夫传染,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我是李监正的徒弟,终于有幸得以拜见师祖了。” 师祖略有深意地看她,挑眉说:“我这徒弟早就身死,也没听说过他门下还有什么人。” 雪杏满脸气愤:“我刚拜师不久,还没来得及书信告知师祖,师父就……真不知是谁对师父下了狠手,可恶小人,师祖放心,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他如何,有他的命数。说吧,过来做什么?” 雪杏换了表情,干干地笑,说出不怀好意的真实意图:“师祖刚才都那样说了,什么身死心死的,想来也知晓我和身边人的情况。不知……我心里所盼能不能成真。” 大师到底是大师,技高一筹,根本没多说什么情况,就似知了她的念头,简短又冷漠地说:“异想天开。” 笑意一下凝在了脸上,她呆愣了下,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急于反驳:“怎么会?明明我已经算出来了……一月后是个好时机,星象回转,整个星宿都不稳定,说不定能做到的。” “你想带他走。”他一言点破:“若可以,先前有机会,他就跟你走了。岂会兜兜转转至此?” 雪杏多日来的努力被这一句话击溃,她木木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了,脸上没了色彩。 师祖话说半截,慢悠悠地继续说:“可他的情况的确是世间难遇,死过一次的人,按理说不属于这里了,其中也并非全无可能,只世间诸事都有代价,有舍才有得。” 她急切地抓住师祖的袖摆,声线颤抖地问:“得舍弃什么?” 师祖笑了笑:“他或生,或死,或痴傻,或记忆全无,或消弭于其他地方,或魂飞魄散……稍有意外,你也极有可能受到波动而死,生的机遇小之又小。你真能接受?” 见她怔住了,山胡子道士扯回袖子,语气轻淡:“本非同世人,何必执厄至此?到头来两人都活不成,岂不是一颗真心害了两条命?我那徒弟对你有欠,今日之言,就当我还回来了。” …… 雪杏低着头,默言无声地走了回去。 季慎刚给主持捐完香火钱,就见妻子走进了视线内,脸色发白,浅粉衣裙萎靡着,一下失了神采。 他走过去牵她:“很冷吗?脸怎么这么凉?” 手背贴了下雪杏冰冷的脸,又用掌心温熨着。她回过神,勉强朝他露出一个笑:“可能是外面风大,被吹到了吧,没什么,等一会就缓过来了。” 季慎将大氅解下,披裹在她身上,语气淡淡:“出来时,应让你再多穿几件的。快了,一会就能回去了。” 他说:“记得上一次我们饮的泉水吗?今日既来了,就再饮一次。” 雪杏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说什么都无意识地点头。 泉水,可结下一世的夫妻缘分,历年香客众多,都道这里灵验,可又没人真死过,怎知是真是假。 季慎看着由红线牵成的两碗泉水,忽生出一股近乡情怯般的犹疑,若有来生,妻子愿意再遇到他吗?愿意和他做夫妻吗? 他不经意地问:“雪杏,你说这泉水真如此灵验吗?” 雪杏抬睫,混乱的大脑无力思考。 从她恢复记忆起,就在想一个两方周全的办法,她走,也将丈夫带走。世上无难事,真叫她在李监正的杂书里找到了,不久后还有一次星象回转,混乱复杂得多,有可能浑水摸鱼。 被锁在房里的这些时日,她几乎将钦天监的书啃完了,算来算去,终于算到了具体时间,现在却又告诉她,一切只是徒劳。 接受不了,却也没有办法。 她含糊地回应丈夫的提问:“应该是有用的吧,不然我们怎么会再回来呢?” 季慎指节紧了紧,往前递给她:“那你要喝吗?” 来都来了,雪杏也有点渴,自然没拒绝。 交臂而饮,坠落的红线纠缠,犹如一团无解的情题,错乱难分。 清冽的泉水涌入喉间,她刚想说话,却亲眼见证了有三个老公站着,全都抬着晦暗深沉的眸光看向她,本能地晃了晃脑袋,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季慎及时将晕倒的妻子抱住,几乎将她整个身形都拢入怀里,她无知无觉,白净的脸就偎在云纹袖里,没有个时辰醒不过来。 他静静地看向她,揽住她的手腕突兀起层层青筋,强忍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喉咙却漫起一阵肿痛的腥味。 他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夫妻本就永生永世地在一起,恨怨憎,生死病都不能分离,怎么能把妻子推开?光留他一个孤苦伶仃地活着。 “雪杏……雪杏……你让我怎么活?”季慎的下颌贴着她逐渐温热的脸,不愿将人松开了。 此刻的寺外马车上,林颂正坐在车厢里,心中惴惴,不知季慎会不会依言将人放了,翘首张望了许久。 忽地,车帘被挑起,季慎脸色冷郁,将妻子抱了进去,慢慢地放下。 林颂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你真的甘愿放手,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放我和雪杏归家,此等善举,我会如实告诉雪杏。” 季慎看向雪杏,低低地说:“木狮我全都放在箱子里了,另有要给雪杏的一些物件,你收好了,还有,我交代你的事情都不要忘了,必得做到周全细致,莫要有所缺漏,让雪杏因你而受苦。” 林颂打断他,不愿听他自诩正宫的话术,皱眉说:“我知道了,不必你再三嘱咐,我心有雪杏,自会做好我该做的。” 季慎只能停了声音,他弯腰,拖延时间般将妻子身边的大氅裹了裹,又裹了裹,严实些,免得被风吹得发冷。 而后,眸光深深地落在她脸上,长久的,不愿停的,好似时间就此停顿在了这一瞬。 这应该就是他和妻子的最后一面了。季慎想。 他倏地转首,毫不停顿地下了马车,连回一次头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再多看她一眼,他就会不管不顾,无所不用其极地将人留下,困在自己身边,日夜怨怼,彼此相对折磨,相对憎恨,就这样过一辈子。 只要多看她一眼,所有的坚持都会瞬间瓦解,不顾后果地,将她抱回自己怀里。 他往前走,衣袖在秋风里烈烈作响,不敢回头,直至马车声响起,驶向远方,身体与本能对抗般战栗着,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地方。 忽地一疼,心上仿佛被剜了一块,他用力捂住胸口,呕出了血。 思妻 雪杏回到了最初的那一个梦。 偌大杏树下,落花惨白,飘飘然洒落一地。远远看去,就像下了一场不为人知的雪。 唤她的声音没有停,她依然回不了头,却知晓了身后站着的是谁。 直到颤抖的眼睫虚迷着张开,确定了那不过是他的臆想,雪杏终于得以自由活动,扭头却见他要摔倒在地,立刻往前扑住,想要抱住他。 虚影似的手臂拥了个空,季慎摔倒在满地残花中,他不死心地往前伸手,好像真的能抓住什么。 雪杏屈膝半跪在他身旁,无声地流泪,看向他病白的脸,唇角殷红的血,用发抖的手去擦他的血:“季玉衡,你是不是傻?我走都走了,你恨我怨我,气我恼我都行,何必非要把我找出来?何必耽误这么多年光阴?怎地眼睛坏了,身体也坏了,怎么这么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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