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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在离亭子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低声道:“姑娘请。” 林知桃走进亭子,苏廉转过身来,他穿着家常的直裰,神色却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焦灼。 一见林知桃便道: “林姑娘,上回说的那包书,眼下情形有些变化。周先生书店出事之前五日,密县有一个叫孙明的人被杀了。此人早年是刑部架阁库的文吏,庆历年间忽然辞官回乡,此后便一直隐居不出。”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凶手明面上已经伏法了,可我追查钱穆这些年,他手下的人行事路数我再清楚不过了,必是钱穆的死士无疑。这两桩事前后相隔了五日,断没有这样巧合的道理!” 林知桃眼皮突突地跳了一下。 “苏大人是觉得,这两件事有牵连?” “眼下还不敢妄断。”苏廉抬起眼,“我虽与周先生共同查案,但这些年周先生那边也有其他范公的门人在查,并非事事与我通气。尤其近半年风声吃紧,我们通传消息本就疏了。他手里究竟有没有攒到新证?有多少我全然不知,所以我一确认孙明遇害与钱穆有关联后才来寻你。” “你回去把周先生交与你的那些书书页拆开看看,找一找里面有没有提到孙明。东西是藏在书页夹层里的,要用白醋兑清水把书页浸一盏茶的工夫,夹层的蜡膜才会浮起来,底下藏的东西才能取出来。” “白醋兑清水?” “对,三滴白醋,一盆清水,浸一盏茶的工夫就行。”苏廉说得很快,显然这法子他用过不止一回,“这法子是我教周先生的,他是范公门下的人,从前在范公身边时用不着这些。后来新政失败了,他隐匿下来,替那些含冤的人收集证据和留档。我就教了他这个藏东西的法子存证留据,防的就是有朝一日被人搜走。” 林知桃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 “东西你拆开后慢慢找,若有提到孙明的,抄一份给我,原版的证据先还放在你那里。” “若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便找不到,那便说明我的怀疑是错的。”苏廉的眉头拧了起来,“可若真是找到了,孙明不过是一个辞官多年的小吏,无缘无故不会被人盯上灭口。钱穆的人杀他,多半和他在架阁库经手过的东西有关。” 他望向林知桃,“这件事,拜托姑娘了。” 林知桃没有犹豫,她只问了一句:“若找到了,我是否可寻苏夫人要做衣裳,我来送花样册子的由头把东西给您?” 苏廉眸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微微颔首,这小姑娘脑子转得也很快。 “苏大人,周先生如今可有消息?” “还没有。”苏廉吐出这三个字,半晌没再往下说了。隔了须臾,才补了句,“我的人还在找。” 话说到这份上,本就没有再多言的必要了。林知桃心下会意,退出了亭子。 青萝还在原处等着,见她出来即刻上前引路。林知桃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转着苏廉方才的话。 白醋兑水,拆书页,找孙明。 回到东就巷时铺子还没歇业,仅剩几位客人立在货架前细细挑拣料子。 林知桃洗了手便上去帮忙,给客人量尺寸、记花样,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傍晚用饭,林母说起春燕今日绣坏了一方帕子,拆了重绣,拆到第三遍才勉强像样,林母边说边笑。 林知桃跟着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林母瞧在眼里,到底是朝夕相处的母女,立时察觉不对。 “怎么了?今日去苏府不顺利?” “顺利,苏夫人定了三套衣裳,过几日送花样册子去。” “那怎么心事重重的?” “没有,就是有点累。”林知桃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娘,我先回屋了。” 林母望着她进了里屋,只当她是连日赶工乏了。未曾往深处想,自顾自收拾起饭桌。 林知桃坐在床沿上,听着母亲在外间收碗、涮锅的声音。 她耐着性子坐着,等到外间彻底安静下来,又足足过了半刻时辰,才起身走到墙角。 油灯只拨到豆大一点光,勉强能照亮眼前巴掌大的地方。 她蹲下身,顺着墙角砖缝摸进去,把那块松动的砖头一块块抽出来。墙洞里塞着那个油布包袱,两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她小心地把包袱拿出来,解开油布,九本书码得整整齐齐。 折返桌前,案上早已备好了兑好的白醋清水水。她把书摊开,拿剪刀拆了装订线。纸张在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每拆一页都在背面用炭笔标上页码,预备还原时不出差错。 拆到第十七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摸得格外厚实,与旁的书页全然不同。手指捻上去,能觉出纸心里夹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书页浸入调好的醋水里,不过几息,纸面起了变化。一层极薄的蜡膜从纸面上浮起来,皱巴巴的。蜡膜底下,纸面分开了薄薄的一层夹层,里头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 林知桃取了竹镊子,把那层蜡膜轻轻揭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将夹层里的桑皮纸取出来展开。 纸上的小楷密密麻麻,笔画极其清晰。是庆历三年新政推行的实况记录,某州某府,哪个官员阻挠新政,哪个衙门阳奉阴违,哪条新法被地方豪族挟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又拆开第二页。夹层里是两份申诉材料的抄本,落款是庆历年间被贬出京的官员。一份说自己被人诬告,一份说自己的罪名是莫须有。 她继续拆。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的夹层里都塞着东西,有的是实况记录,有的是申诉材料,有的是往来信件的抄本。 拆到第八页时,她停下了。 夹层里取出来的是一份口供画押的文书,落款是孙明,上面盖了指印。 供词开篇便写了姓名、年甲、籍贯、原任官职。 正文内容记的是庆历四年十一月的一桩旧事: 彼时孙明正当轮值,经手存档了一封密信的勘验副本。他读了勘验副本的内容,发现上头白纸黑字写明了那封密信是伪造的,笔迹不符、印鉴不符、所用纸张亦非涉事官员平日所用之物。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便将勘验结论誊抄了一份,又录了这份供状,一并留存为证。 底下的附件,便是那份勘验记录的誊抄件。副本编号、文书名称、归档日期、存放于刑部架阁库第几架第几层第几列,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林知桃看完这几行字,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庆历四年的那场政变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封伪造的密信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满腹疑团压在心头,千头万绪盘旋不散。 良久,她敛下纷乱心绪,将这张至关重要的纸放在最上层,又去翻剩下的书页。拆到快天亮时,她已经将所有书页都拆过一遍,把沾了醋水的纸张一张张摊开晾干。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周先生手里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拿起炭笔,就着未尽的灯火,一字一字地誊抄孙明说的每一个字。 抄完了,又从头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她将原版的证据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墙洞,把砖块一块一块嵌回去。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手指僵得厉害,搓了两把,又去灶房舀了盆凉水洗了脸。 锅里还有昨晚剩的小米粥,她舀了一碗,就着酱瓜吃了。等林母披着衣裳揉着惺忪睡眼从屋里出来时,她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 “怎么起这么早?”林母打着绵长哈欠。 “睡不着,想着苏夫人那几件衣裳的花样还没画完,起来勾了几笔。”林知桃说:“娘,今日我想去苏府一趟,把花样册子送过去。” 林母唔了声。 到苏府不过辰时初,林知桃依着规矩把花样册子递给青萝后,青萝便引着她去到了上次的亭子等候。 亭子外头的天光透过树的叶子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纸面上。 苏廉垂眸细读,不过几行,便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反反复复看了两遍,嘴里喃喃道,“原来如此。” 林知桃看他脸色不对,“苏大人?”她唤了一声。 “林姑娘,你可知这上头所载,究竟是何事?”苏廉的眼底压着一层阴翳。 林知桃摇头,等待他的下文。 “庆历四年,朝中出过一桩大案。有个在国子监当直讲的,叫石介,他给当时的枢密副使富弼写了封信。”苏廉开始回忆往事,“信里写了句‘行伊周之事’。” 林知桃茫然道:“什么叫行伊周之事?伊周是谁?” “伊尹和周公,古时伊尹辅佐商君,代为掌理天下大政。周公辅佐周天子,也曾临朝摄政。二人皆是先替天子稳住江山,待朝政安定,再全数归还皇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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