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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茹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嘴唇几乎贴着王惜薇的耳朵,说一句,拿眼瞟林知桃一下。 陈韵的位子在东首,隔着两排。落座时她回头往林知桃这边望了一眼,两人中间隔了好几个人,不好说话,只朝她笑了笑,便转过身去。 殿外传来女使清亮扬声通传:“福康公主至——” 一众宫娥内侍随侍左右,簇拥着福康公主缓步入席。公主年近三十,一身绛色织金宫裳衬得身姿端雅,未有绝世明艳之貌,可举手投足皆是天家贵韵,沉静自持,浑然天成。 满座女眷闻声尽数起身行礼,公主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众人才落了座。 这场秋日赏菊夜宴,正式入席开宴。 众人次第赏罢案头名菊,不多时,数名健役鱼贯入内,将八面精工绣屏齐齐抬至厅堂中央,依次排开。女眷们围拢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起来。 林知桃靠在赵齐悦身旁默默看着,看得格外用心。没等众人多说几句,公主一开口,满屋子立马安静下来。 “听闻林姑娘是今岁绣画明春的魁首,于绣艺一道,想必见识不浅。”公主往林知桃这边看过来,含了笑,“依你看,本宫这幅《芦雁图》,妙在何处?” 一语落罢,周遭视线尽数压向林知桃。 林知桃定了定神,起身,朝公主方向行了礼,才走到那幅绣屏前。 她从浪花看到孤雁,又掠过远处苍茫的苇岸,才道:“回公主的话,这幅绣屏,民女瞧着有三样好。” 公主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头一样,是留白留得好。水波大片铺开,只绣一只雁,天宽水阔的,看着心里就敞亮。” “第二样,是用针用得好。雁羽用的戗针,一层一层叠上去,水纹用的施针,密密地铺,从深到浅,这样就更添流动之感。”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烛光恰好落在雁颈与背羽交接的地方。 “最难得的,是这雁颈与背羽的交接处,这里头捻了银灰线,不对光看不见,对光一照,如同日头照在上面一样。寻常绣娘做到这里,一套针就过去了。肯这么捻色的,费工夫不说,还得出活慢,十幅里也未必有一幅肯这么做的。” 福康公主眼底笑意渐浓,“你倒是真懂,这捻色法子,还是早年尚服局旧人所传,如今汴京会的人寥寥无几。” 她偏头吩咐身侧嬷嬷:“去库中取那匹暗云纹宋锦来,赐给林姑娘。” 嬷嬷躬身应下,轻步退离。 公主又对林知桃道:“本宫这里藏着一幅前朝画院传下来的《鸂鶒游水》底稿,一直想寻个手艺稳当、懂得画意的人,绣成四扇屏风。你可愿接?工期不急,明年端午前呈上来便可。” “蒙公主不弃,民女必尽心竭力。” 林知桃按捺着内心翻涌,将谢恩的话说得稳稳当当。 退回座位时,怀里多了蜀锦和画轴。 赵齐悦伸手替她扶了一下画轴,低声道了句“坐好”。 林知桃挨着她坐下,心里那层热意还没退下去。 没想到,她真的得了公主的青睐! 宴席散了,女眷们在园中走动消食。 赵齐悦被一位相熟的夫人拉着说话,林知桃抱着宋锦和画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赵齐悦回头道:“你先四处走走,我待会儿来寻你。” 林知桃便在园子里慢慢走,走了一段,李敏茹摇着团扇过来了。 “林姑娘如今可是汴京的红人了,到哪儿都这般引人注目。”李敏茹用扇子半掩着唇,眼神往林知桃怀里的锦缎一扫,“方才那一番高论,真真是让我们这些门外汉开了眼界。” 林知桃平声道:“李姑娘过誉,公主垂询,我只是就绣论绣,谈不上见解。” 李敏茹还想继续阴阳,眼梢瞥见陈韵正朝这边走来,她面上笑意微敛,用扇子轻轻一扑,转身走了。 陈韵走近,低声道:“县主在那边水榭,正寻你呢。” 她往水榭那边努了努嘴,水榭的灯亮着,隐隐能看见两个人影坐在里头。 林知桃过去时,赵齐悦果然又与刘夫人坐在临水的小轩里。 刘夫人一见她,便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空出身旁那只锦墩,招手让她坐。 “方才人杂,没来得及多说几句。” 刘夫人亲手执起银壶,沸水入杯,溅起细碎茶沫。她将热茶推至林知桃面前,搁下壶柄,才慢悠悠开口:“听县主提起,你除了做绣活,也会帮着家中照管铺子?” 林知桃道了声谢,接了茶,“铺子里的事目前是母亲掌着,我还在学习中。” 刘夫人点点头,又问进料出货是谁在跑,可要跟外头的商贾打交道。 问话比先前细致太多,听到她亲自去挑绣线,刘夫人眼里顿时有了笑意,转头跟赵齐悦说:“这孩子看着文静,做事倒是稳妥。” 赵齐悦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她是个心里有数的。” 刘夫人又转过头来,问起铺子里的活儿忙起来可要熬夜。 林知桃说赶工期的时候也有,但不常。 刘夫人便叹道:“姑娘家还是莫要太辛劳了。” 白汽袅袅,贴着茶盏缓缓升腾,拂过林知桃眉眼。 这些话,问的每一句都有来处,每一句都落在一个点上。 她认得这套问法。 之前哥哥中了贡士,忽然有好些人上门走动。那些人也是这样的,拉着娘问家里几口人、多少营生、哥哥平日是什么性情。 如今刘夫人这一句接一句,和当初那些人来相看哥哥的时候,竟是一模一样的路数。 林知桃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坐着。 嫂嫂分明坐在此间,居中牵线。 哥哥知道吗?娘知道吗? 她心里翻了个个儿,面上还是安安静静的,只低头抿了口茶。 正闲坐饮茶时,福康公主身边的嬷嬷走了过来,对林知桃道:“林姑娘,公主请您过去一趟,议一议绣屏的用料和尺寸。” 林知桃暗暗舒了口气,起身告退。 偏厅在公主府靠后的一进院子,嬷嬷领着她穿过回廊,过了两道门,到了公主日常起居的地方。 偏厅比花厅小得多,但陈设更精致。墙上挂着两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 公主把绣屏的事交代了一遍,屏风多大,用什么底子,线色往哪几个方向调。 林知桃一一记下,公主又命人取了一匣子丝线来。 “这是尚服局送来的,外头铺子里不好买,你拿去用。” 林知桃接了匣子,连同先前那匹宋锦和画轴,一并抱在怀里。 公主交代完毕后没有让她退下,而是略一抬手,身旁侍立的宫娥嬷嬷便齐齐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室内骤然静了下来,林知桃立在原地,怀中的锦缎与画轴忽然变得沉手,不安感此时从她的心底蔓上来。 “你同宋家那位,是旧识?” 林知桃的心提了起来,公主问的是“宋家那位”,没有指名。但这个“宋”字一出口,满汴京也找不出几个能让公主挂在嘴边的。 而且这语气似乎 她下意识揣测,莫非先前宋山玉为她画稿一事,惹得公主生出误会? “回公主的话,”林知桃斟酌字句,照旧搬出平日里那套说辞。“民女与宋世子只是寻常相识,绣画明春的画稿是托了县主嫂嫂” “本宫既单独见你,这些说与外人听的场面话,便不必拿到此处来讲了。”公主淡淡一句,径直将她的话截断。 林知桃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截咽不下去,半截吐不出来,整张脸都僵住了。 “本宫今日见你,说来也非是本宫自己的意思。”公主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方缓缓道,“是圣人的意思。” 圣人? 林知桃脑中轰然一响。 “宋世子,前些日子和英国公府闹得很不痛快。”公主说到这里,直视她,“为了你。” 林知桃站在那里,怀里的匣子险些滑下去。她手指头僵着,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然后自己把匣子重新抱稳。 她不知道这些事。 自打上次一起吃过饭,两人就莫名奇妙地断了往来。 公主看着她的反应,又继续道: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本宫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为难你。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起来却遍布荆棘。要越过那道门槛,不是容易的事。你若无心,便该趁早同他说个明白,彼此干净,免得日后牵缠,反生怨怼。” 林知桃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告退的。 只记得膝盖弯下去,裙摆拂过冰凉的地砖,说了谢恩的话。然后她站起来,跟着嬷嬷走出了偏厅。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全点起来,几步明几步暗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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