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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竹子,呕得眼前发黑,额头沁出冷汗。 等那阵恶心过去,她靠着竹竿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宋锦铺在枯叶上,画轴滚到一边。 她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又这样了? 她坐在凉凉的泥地上,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竹叶的影子落在她背上,薄薄的一层。 林知桃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就巷。 推开铺门时,林母见她脸色煞白、鬓发微乱地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匹宋锦和画轴,像抱着救命浮木。 “桃子?”林母吓得站起来,“怎么这副模样?谁欺负你了?” “没事,我没事。” 林母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手。额头是凉的,手也是凉的。 “县主呢?”她往外望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马车,也没有随从。“你自己回来的?县主没有送你?” “宴席散了,我自己走回来的。”林知桃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摘下来,“娘,真的没事。我就是累了,想先睡。” 林母想再抓住她,可看见女儿这副模样,也只好收回手。 “那你去睡,娘去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煮了,娘。”林知桃绕过母亲,径直往里屋走,脚步有些虚浮。 林母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宴席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女儿回来的脸上没有一点欢喜,倒像是遭了一场劫难? 宋锦和画轴被林知桃仔细搁在床头小几上,那匣丝线也放上去,匣盖上摔出来的那条缝她找了块布头裹了一圈。 然后她坐在床沿,开始解外头那件赴宴穿的褙子。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子解了几次才解开。褙子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又去解中衣的领口,手指碰到锁骨上方的皮肤,忽然停住了。 她又把宋山玉晾在一处了。 她叹了口气,让自己躺在黑暗里。 窗外偶尔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扇的声音从屋檐上刮过去,倏忽就没了。 她闭上眼睛,竹林里那股灭顶的恶心又翻上来,被她硬压了下去。 她太累了。 身子累,心里也累。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渐渐沉到了底。 梦里先是巷口的说话声。 是澹州老宅门前那条巷子。 她爹站在茶铺门口,手里端着个茶杯,跟旁边几个街坊说话。她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看见他边说边摇头,一脸被连累了的模样。旁边有人点头,有人叹,有人拿视线往她家院子那边扫。 她站在巷子这头,两条腿像踩进了烂泥里,提不起,迈不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说是和离,听说是举人老爷念及夫妻一场给的面子。” 另一个声音接话:“她男人是举人,好好的举人老爷干嘛和离?总有个缘故。” “听说她善妒,不许她男人纳妾,闹得家宅不宁。” “不止呢,还顶撞公婆,搅得阖家不安。” 那些话一句叠一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们在说她娘。 她想冲过去撕她们的嘴,两只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后她看见她娘从巷口走过,挽着个竹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忽然就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淌。 这个梦还没完,忽地就翻了。 还是白天,院子里晒着衣裳,她坐在小板凳上替娘分绣线,一抬头,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她爹带着两个男人闯进来,一进门就要去拽哥哥。 哥哥正坐在屋里温书,书卷被打落在地上,人已经被架着胳膊拖了起来。 她扑上去,抱住爹的胳膊往下扯。爹甩了一下没甩开,其中一个男人过来掰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掰,掰开一根她重新攥上,掰到第三根的时候爹扬手给了她一嘴巴。 耳朵里嗡地一声,眼前白了一阵,她整个人歪在地上。 等她爬起来,哥哥已经被拖到门口了。哥哥拼了命回头,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妹妹!快去找娘!” 娘不在家。 娘在铺子里。 爹是算好了时辰来的。 她追出去,追到巷口,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她趴在地上抬头,看见哥哥被塞进一辆驴车,哥哥从车里伸出手,死死扒住车框。 她爹掰开他的手,把他推了进去。 “哥哥——!” 她尖叫着醒过来。 浑身汗透了,中衣黏在背上。喉咙火烧火燎,是梦里嘶喊过的印子。 帐子被掀开,林母端着油灯急急走进来,昏黄的光照着她满脸的惊。 “桃子?桃子!是不是又梦魇了?” 林知桃张着嘴喘气,眼泪没来由地滚下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狠命地抽,压着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母把油灯往床头小几上一搁,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她一下下拍着女儿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娘在,娘在这儿……” 林知桃在母亲怀里哭了许久,哭到眼泪干了,只剩一阵阵抽噎。 她浑身没了力气,软软靠在母亲肩上。 “娘,”她哑着嗓子,气若游丝,“我难受……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我好像是病了。” 林母松开她,细看她的脸。女儿脸上泪痕交错,整张脸白得发灰。 她用袖子轻轻擦去林知桃脸上的泪。 “不怕!娘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天还没亮透,晨光吝啬地铺在巷子里。 济仁医馆刚刚卸下门板,坐堂的刘老大夫正在擦拭柜台。 这家医馆在城南惠民坊开了三代人,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铺面,虽然和其它气派的大医馆没法比,但街坊邻里有个头疼脑热都往这儿跑。 不为别的,就冲着坐堂的刘老大夫,人送外号“小医仙”。 见林母搀着林知桃进来,他微微一愣。 这小姑娘脸这么白?! “大夫,我女儿身上不爽利,劳您给瞧瞧。” 刘老大夫赶紧示意林知桃在诊案前坐下,取了脉枕。 林知桃伸出手腕,放在柔软的棉垫上。刘老大夫三指搭上她的脉,垂目凝神。 片刻,他问道:“姑娘近日饮食如何?可有什么格外的不适?” 林知桃低声答:“偶尔……会有莫名其妙的恶心想吐,方才被梦魇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刘老大夫点点头,又阖眼诊了一回,这回时间更长了些。 终于,刘老大夫收回手。 “脉象弦细而数,是惊悸之象。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姑娘这是受了惊,又思虑过重,长期郁结在心,不得舒展。” “长期郁结?”林母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诊案边缘,另一只手还抓着林知桃的胳膊没松开,“怎么会长期郁结呢?她今年才多大?怎么就长期了?大夫,您再给仔细瞧瞧,是不是诊错了?” 刘老大夫缓声道,“这位娘子,莫急。病肯定没诊错,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结不解,日子久了,身体自然要替它说出来。姑娘可是平时有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不肯同人讲的性子?” 林母转过头去看林知桃,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这孩子……平时问你什么都说不碍事,不碍事,你就没有一件事肯跟娘说的?” 林知桃喉间几番起落,又想说自己没什么特别需要跟娘说的事,可大夫的四个字还在耳朵里响着。 长期郁结。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偶尔做噩梦,偶尔心慌,偶尔喘不上气,缓一缓就好了,从来没往“病”上想过。 可大夫说这症候不在身、在心,说她是攒了太多年攒出来的。 她这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刘老大夫铺开方笺,提笔蘸墨。 “这症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老夫开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回去煎服,先吃七天。只是药能安神,不能替你解心事。往后心里不痛快了,找个人说一说,比什么药都好使。” 林母接过方子,捏在手里,又去拉女儿的手。 “有劳大夫。”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书房的灯已经亮了一夜。烛火熬得发暗,烛芯结了老大一截灯花,也没人剪。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从的声音在响起:“世子,东就巷那边有动静。天不亮,林娘子就带着林姑娘出门了,去的……是惠民坊那边的济仁医馆。” 书案后,宋山玉握着书卷的手停下了。 晨光照亮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下颌一夜之间新生出的、来不及修剪的胡茬。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 随从在门外静候,不敢催促。 终于,宋山玉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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