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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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盏沿的热气慢慢收了些，宋山玉又继续说道：“柳娘子，我需要听你一句实在话。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想做什么就直说什么。”　　柳娘子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又长又沉。　　“我不想嫁李百万，针线上我也干不了那精细的事，做买卖更是不行，没那个算账的脑袋。认的几个字全是跟着乐谱描下来的，离了曲本就看不了几行。”她自嘲地浅笑道：“原先想得简单，弹到弹不动那天就算完了。如今人家逼到头上，连这条路也要断了。”　　“也不是只有嫁人和扔了琵琶两条路，柳娘子是剔透人，而我也有惜才之意。”宋山玉说道，“我有一策，或可一试。”　　柳娘子闻言倏地抬了头，眸光里有了亮意。　　“世子请说！”　　　　“韩子铮常约文人办小集，京里通音律的名士多肯去，西教坊的苡钧先生也常赴席。我同他打声招呼，近日凑一场清静的宴，请你过去弹一曲。若能入苡钧先生的眼，他素来惜才，多半肯给你一场私试。考过了，便能入西教坊做在册乐工。”　　“西教坊隶太常寺，是朝廷的礼乐衙门，乐工籍在官府。到时候莲花棚的班主不敢不放人，李百万更不敢找上门去要人。强占教坊乐工，是踩朝廷的红线，便是朝里的大员，也没这个胆子。”　　话音落尽，林知桃掌心里先觉出了动静。　　柳娘子的手猝然轻颤，指节越收越拢，反过来死死握住她的手。　　“世子……”她急切道：“这、这真能成吗？我也能去考教坊？”　　西教坊、在册乐工……这些名头，她从前只从年长的乐工口中听来。　　唯有技艺拔尖的乐人，才有机会入选京师教坊。那是乐工们，所能企及的最高去处。　　纵然依旧隶属乐籍，脱不开贱民的身份，好歹是领着朝廷俸禄，不必再守在市井瓦舍之中，对着往来各色看客强作笑颜，更不会任人随意买卖摆布。　　从前她蹲在一旁闲听闲谈，只当这些事离自己十分遥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这些名头扯上干系。　　后来她在汴京落脚安定，偶尔听坊中掌事说起苡钧先生，言道这位教坊掌教辨音极严，寻常曲调根本入不得他的耳朵。她听过也就罢了，照旧日日拨弄手中琵琶，心中不曾生出艳羡，只觉那是另一个天地，与自己无关。　　可此刻，就有人坐在她对面，清楚告诉她：那道高高在上的门，她也可以上前叩响！　　“我和子铮能做的，是替你铺这条路，让苡钧先生肯给你一场试艺的机会。至至于能不能考过，全看你自己的琵琶。教坊选人的规矩严，谁也打不了包票。”　　林知桃这时插了句嘴，担忧道：“若是……若是姐姐没考上呢？”　　“若是没考上，再谈脱籍的事。脱籍的门路我来想办法，总归不会让柳娘子被逼着嫁李百万。”　　林知桃咬了咬唇，之前许昌勇、郑远先后寻事，最后宋山玉全都摆平了。可那两家应当没法和吴家相比。她忍不住问：“李百万背后靠着吴家，会不会不好办？”　　宋山玉听出她的关心，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吴家那边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挂怀。如今最要紧的，是柳娘子怎么选。”　　一旁的柳娘子脑中辗转思量许久，终是拿定了主意。　　她抬眼望向林知桃，见对方轻轻颔首，眼中满是鼓励。　　就算胜算渺茫，她也决意要争上一回。　　她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给宋山玉行了个大礼。　　“柳梅，愿一试，求世子成全。”　　宋山玉忙从对面站起身，伸手虚虚一扶。林知桃也从旁边跳起来，将她搀起。　　“柳娘子不必多礼。既定了心思，我便去安排。教坊试艺分四科，律吕、记谱、演奏、制造，题目不简单，娘子回去要尽心准备，不可松懈。”　　“世子放心。”柳娘子的嗓音比方才稳了不是一星半点，眼底那股子灰败的神气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这些都是我从小就学的，定不会辜负世子的苦心。”　　林知桃在旁边瞧着，心中稍稍宽慰。　　宋山玉提议的这条路比她原先替柳姐姐打算的那条还要好。　　可一转头，她看见宋山玉，想起自己越欠越多的债。　　她伸手按住柳娘子的胳膊，轻声道：“姐姐，你先下楼等我，我有几句话同世子说。”　　柳娘子看看她，又瞥了瞥宋山玉。　　这一来一回，她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就白活了二十来年。她什么也没问，拍了拍林知桃的手背，起身推门出去了。　　守在楼梯口的安平见她出来，立即笑着引她往楼下账房歇脚，顺手就把楼上雅间的门给关上了。　　门一合上，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林知桃原本打了一肚子腹稿，临到头了，却觉得那些话怎么说都不太对。　　她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我想了一下，嗯……就是……我觉得……”　　“若是又要来道谢，便不必开口了。”　　宋山玉直勾勾地望着她，“在我跟前，你用不着讲这些客套。”　　被他一语点破，林知桃也不再拐弯抹角。　　“世子几次三番帮我，作画的事，城外救我的事，陈家海贸牵线的事，还有这回柳姐姐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人情，我都记在心里。我林知桃没什么别的能耐，唯有这林家铺子。”　　她把心一横，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道：“往后林家铺子的利润，每年分两成给世子。不分大小年，年年按账结算，以十年为期，算是我报答世子的恩情。”　　宋山玉脸色瞬间暗了下去，久久没接话。　　他不接话，林知桃心里就没底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着掰扯:　　“林家现在生意不错，今年还没到头。账上已经走了三千多贯的流水，刨去料子工钱，净落一千二百贯是稳的。两成便是二百四十贯。往后海贸的路子趟开了，只会更多……”　　“林知桃。”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林知桃话音一顿。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觉着我对你的心意，拿银子就能一笔勾销？”　　不是，怎么又说到心意去了。　　林知桃此刻竟觉得自己这张嘴有点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被顶得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把要说的话捋顺: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还你这份人情。说句实话，世子能遇上的麻烦，多半都超出了我的本事，我就算想帮忙也够不着。银子是俗了些，可我想来想去，能拿出来的、世子用得上的，也只有这个了。”　　“是吗？”　　风顺着窗缝溜进室内，拂得宋山玉领口蓬松狐毛微微轻抖。　　他一双眼眸牢牢黏着她，这一刹那，世间万物仿佛成虚景。　　林知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又听到他说：“前番你同我提及，你不打算嫁人，可是因为你父亲的事？”　　林知桃骤然静了声。　　她抬起头，看向宋山玉。他神色严肃，并无戏谑打趣之意，更没有强行窥探私事的唐突。　　况且他一次次出手相助，待她这样诚恳，她总该给他一句准话，不该吊着人家。　　“是的，和我的父亲有关。世子待我好，我心里都知道。世子于我，是恩人，也是朋友，所以我不想瞒世子。”　　她恳切道：“世子的心意，还是收回去吧。世子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不该在我身上耗费光阴，这是我的真心话。”　　宋山玉听罢，浑身上下紧绷的那股劲，全然消散。日夜悬思的疑问终于得到确切的答复，他身子轻轻向后，倚在了椅背上。　　还好，他也不算全然没有希望。　　朋友。　　她终于肯给他名分了。　　“既然拿我当朋友，往后就别总躲着我。上回我母亲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次肯主动来找我，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至于以后的事，”他语气从容，“以后再说，眼下先把柳娘子的事办妥了，如何？”　　林知桃不由得一呆。　　她原以为他会追问，会像之前那样逼问她，或者会生气。　　可他都没有。　　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接了“朋友”这两个字。　　心底那层刻意筑起的薄墙悄没声息地裂了好几道缝。　　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还清过往人情。往后各自安好，再无瓜葛。　　可方才亲口道出朋友二字，这话哪里还能收回？　　内心几番拉扯纠结，手指紧紧攥住裙摆，生生揉出道道褶皱。许久才徐徐抬眸，低声应了一字：“好。”　　就这一个字，宋山玉的眉眼当即就舒展开了。　　他笑了。　　林知桃望着那抹笑容，只觉这隆冬刺骨的寒冷，竟被这笑意烘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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