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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娘。” 不过那是很模糊的影子了,模糊到她自己都忘了。 她只隐约记得在进入萧家之前,她住在一个渔村。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水,像只倒扣的瓷碗。 渔村里人人都会水,她跟着哥哥姐姐们,腰间拴着一只葫芦,在浅水湾里游来荡去。天黑了娘便唤她回去,尽管她已经忘记了生母的模样,她记得,娘在村里颇有威信。 村里的人都很敬重娘亲。 带她玩儿的哥哥姐姐们常常唤她娘“神女”,村里很贫瘠,过年才能吃一顿白面馒头,冬日的棉衣用芦苇荡里的柳絮填充。后来日子越来越好,除了鱼虾,还有肉吃,直到有一年,海水涨潮,淹了大半个村落。 娘把她托付给一个胖胖的婶娘,带了一群人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带走了年轻的男人和干粮、盘缠,村民们日日翘首以盼等不到人,她亲耳听到娘从“神女”变成了“妖女”。 妖女的女儿,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原本慈眉善目的婶娘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骂娘,骂她是个不知检点的狐狸精,她是狐狸精的女儿,是小狐狸精。她饿得面黄肌瘦,大约过了半年,村里实在弹尽粮绝,又没有到捕鱼的季节,从外面回来一个人,说不用等了,外面闹灾荒,死了很多人。 所有人背井离乡,离开那个小渔村。逃荒的路上,她被婶娘卖给人牙子,人牙见她生得玉雪可爱,高价卖给了一个殷实之家做童养媳。灾年么,一切变幻莫测,婆婆生了场大病,她又被卖了,换药钱。 辗转几手到了萧家时,她大约六岁,凭借一副好相貌,管家婆子说像玉娃娃,开恩放在佛堂里伺候香火,后来被萧琬要去,成了她的贴身侍女。 …… 也许是年岁太小,也许是幼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太苦,绾绾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萧家锦绣富贵,在平民百姓为了一斗米卖儿卖女的时候,萧家连奴仆都□□米白面。可是富贵人家的丫鬟不好当,稍不留神就被打板子,绾绾生存得艰难,也很少回忆过去。 她记忆中没有“爹爹”,只有模糊的“娘”。“娘”对她很好,她的声音是柔柔的,怀抱香香软软,可绾绾回想起来,除了对母亲的眷恋,还有一丝怨恨。 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她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世间挣扎,活得多难。就算她死在灾年里,冻死,饿死,只要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也好过苟活于世。 阴差阳错,嫁给燕宗霖这三年,是她过得最快活的日子,所以她愿意毫不犹豫地为他去死。 他喜欢暴烈一些的方式,绾绾其实很怕痛,有时候过分了,他事后会安抚赔礼,她总是说,没关系的。 是的,没关系的。她身体是痛的,心里是满足的。在她幼小模糊的记忆里,除了短暂的几年无忧无虑,她一直在被抛弃,被转卖。当被粗暴地占有的时候,她的心也被填满了。 他这样喜欢她,这么滚烫的胸膛,他宽大的手掌钳住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如果她敢离开他,就掐死她。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穿越生死,她永永远远,再也不会被抛弃了。 …… 绾绾不太想提起身世,她没爹,至于娘……也许是死了,也许如那个胖婶娘所说,抛弃了那个贫寒的小渔村,另谋生路。无论哪种结果,对她而言都是薄命悲事。 人总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她长大了,要往前走。 绾绾除了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后面言语流畅,冷静地仿佛局外人,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末了,她还扬起唇角,甜腻道:“妾一生多飘零,王爷可要多疼妾一些。” 她喜欢撒娇,而燕宗霖其实也不是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耳鬓厮磨,闺房之乐,他甚至用那双弯弓搭箭的大掌给绾绾画过眉,外人都道靖王夫妇夫妻恩爱,并非空穴来风。 绾绾笑盈盈看着他,和往常不同,燕宗霖没有笑,他冷着脸的时候冷冽肃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幽暗的凤眸直直盯着她。 绾绾唇角的笑意缓缓凝滞,过了一会儿,燕宗霖道:“想哭,就哭出来。” 她的脸上在笑,眼睛却在哭。绾绾自己都以为不在意了,枕边人往往比自以为的更了解自己。 绾绾垂下头,浓密的鸦睫簌簌颤动,就听燕宗霖阴恻恻道:“卖了你的胖女人,还记得样子么?” 绾绾鼻尖的酸楚褪去,一时哭笑不得,道:“那年饥荒,人早饿死了。” 早八百辈子的事,这时计较什么。 燕宗霖微挑眉目,“你亲眼见到的尸体?” 他恨他遇到她的时候太晚,只能用这种无力的方法,给她一些慰藉。 绾绾见他来真的,忙道:“真的、真的。我曾经在一个婆婆家做童养媳,那是个厚道人家,还曾带我去寻亲。” 她想念的不是对她不好的胖婶娘,是她的“娘”,她总盼望着,娘会回来找托孤的婶娘,进而找到她。 婆婆是个好人,那么乱的世道,还愿意花功夫替她寻亲,经过层层打听,婶娘用卖她的十贯钱买了熟肉,肉太香了,她一个妇人,当晚就被几个流民抢了包袱,她揪着包袱不撒手,磕破了脑袋,成了乱世中的一个孤魂野鬼。 她不是没有恨过,当年渔村里的人大多死于饥荒,世道如此,她连恨都无从恨起啊。 还有买了她又卖了她的小郎君,她的小郎君是个俊俏白净的少年,满嘴知乎者也,好玩儿极了。他后来也找过她,那是很久之后,她已经是萧琬的贴身侍女了。 他途经金陵赶考,被萧家奉为座上宾。金陵的风气开放,萧琬常常以诗会友,与众位学子切磋文采,当诸位才子惊叹萧氏千金的才华时,只有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一个侍女。 他十分惊喜,说他找了她很久。他如今有银子了,无论萧氏要多少银钱,他会把她带走。 可彼时他身边已有佳人在侧,她最终没有与他相认。反而被萧琬以为她蓄意勾结外男,愈发厌恶她,要不是凤诏到达金陵,她又要被卖了。 婆婆是好婆婆,郎君是有情有义的郎君,是世道的错,不能苛责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 …… 所幸燕宗霖没有多问,绾绾识趣儿地把关于“童养媳”的经历烂在肚子里。大抵一辈子不会相见,惹他心里膈应,受罪的还是她。 她如今可经不起折腾。 绾绾把这事儿说过就过去了,现在她可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儿媳”,又怀了心爱之人的孩子,外面呼啸的寒风都是暖的,更何况靖王那么疼爱她。 冬日的园子寒风料峭,绾绾想赏梅,靖王命人用厚厚的帘子把整个园子围起来,唯恐冷风吹伤了王妃娇嫩的肌肤。 绾绾有什么难过的呢?连腹中的胎儿都是个来报恩的好宝宝,她几乎不会孕吐,每日最大的烦心事是燕宗霖太黏人,恐伤了他们的孩子。 在绾绾的提心吊胆中,又过了两个月,她的肚子彻底鼓起来了,像个圆鼓鼓的球,她纤细的身体撑不起这个重量,身子逐渐丰腴。 她的脸颊从清瘦变得圆润,下颌线条依然清巧,颊边一团柔光,肌肤莹润,一笑便漾开浅浅的梨涡,衬得眉眼柔婉动人。 她的双腿也慢慢浮肿,夜间总是小腿抽筋,很不舒坦。 燕宗霖白日在工部勤勤恳恳上值,暗地里给皇后出主意,整个后宫鸡犬不宁。在皇后的刺激下,贵妃最后竟同意了荣王去北疆,二月初,荣郡王再次被敕封荣亲王,皇帝携文武百官一同在城门口为其送行,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帝爱长子,他们要有新太子了。 燕宗霖拂去衣袖,深藏功与名。到了晚上,因为绾绾肚子太大,两人同房分床睡。夜里绾绾惊醒,他披衣起身,替她揉小腿,早晨天不亮就得去上朝,绾绾觉得他比自己还要辛苦,常常让厨房做补汤给他喝。 喝了又无处发泄,把人补得流鼻血。绾绾孕期胖了,燕宗霖却是白日晚上,心神不停歇,脸颊消瘦锋利。 皇帝只当他身上余毒未清,对他宽和许多,若有若无的试探渐渐少了,对端亲王也因为愧疚之心,变得像个慈父。 端王做太子时,皇帝对他横眉冷对,如今被薅了太子帽子,反而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谆谆父爱,太子惆怅之余,心中越发焦灼,常常来找他的难兄难弟——靖王,喝闷酒。 他已经过了皇帝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两天的年纪,皇帝对他越好,那岂不是说明,他的太子之位很难再回来? 朝野上下都说,等荣王归来,便是重立太子之时。等老大上位,他这个“前太子”,岂不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是他非争不可,而是退一步,万劫不复啊。 靖王府的花园里,燕宗文灌了一口酒,恨声道:“父皇……父皇当真不管我的死活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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