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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脸。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他们去了叹息桥。桥很小,白色的,密封的,像一座小小的石房子架在水道上,一头连着总督府,一头连着监狱,只有两个不大的窗,石条拦着,像囚笼。
“真漂亮。”他说。
“知道为什么叫叹息桥吗?”她问。他摇头。“犯人判完刑,从总督府走过这座桥,进监狱。这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外面的世界——从那个小窗户看出去,看威尼斯,看天空,看自由。然后就进去了,可能再也出不来。”
她顿了顿。“所以他们会叹息。”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没动,只是靠过来一点。
“拜伦起的名字。”她接着说,“他写过一句诗: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监狱。后来全世界都这么叫了。其实那时候,早就没有囚犯走这座桥了。名字留下来了而已。”
她转过头看他,笑了笑。“还有一个传说。情侣在日落的时候坐贡多拉从桥下过,在桥下接吻,就会永远相爱。电影里演的,《情定日落桥》。”
他想了想。今晚就是新年夜,他们订了晚上的贡多拉。会有烟花,会有钟声,会有月光。但不是日落。
“可惜不是日落。”他说。
“没关系。”她说。
晚上九点多,他们坐上订好的贡多拉。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条纹衫,草帽。小船从窄窄的水道出发,两边老房子的墙根浸在水里,长着绿绿的青苔。水道越来越宽,最后进了大运河。月亮不圆,但亮,月光在水面上跟着船晃。别的贡多拉从对面划过来,船上的人冲他们招手,她也招手。船夫偶尔哼几句意大利语的歌,调子悠悠的,在水面上飘。
她靠在他肩上,手伸进水里划着。水凉凉的,滑滑的。
“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
快十二点的时候,小船拐进一条小水道,烟花响了。砰砰的,一串一串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映在水面上,整条运河都在发亮。她抬起头看烟花,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船夫停下竿,让船在水上漂着。
烟花一朵接一朵,开在天上,又落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他们在那些光里漂了很久。然后船头一转,进了一条更窄的水道。两边的墙几乎碰在一起,月亮被挡在外面,只有船头隐隐透进来一点光。竿子点在墙上,轻轻的闷响。她靠在他肩上,很轻。
前面的光越来越亮。船头再一转,眼前开了。
叹息桥。
它就架在水道尽头,白色的,密封的,还是下午那座小小的石房子。月光照着它,那两个小窗黑黑的,像两只眼睛。船从桥下缓缓穿过。午夜的钟声响了,远远近近的教堂一起响,圣马可钟楼那一下最沉,像从地底传上来。
她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几颗雀斑淡淡的。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我爱你。”她说。停了一下,又用法语说了一遍,“Jetaime.”
“嗯。”
烟花还在响。船在光里漂着。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比烟花好看。
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瞬,他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想起自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感觉。只是一下,但那个感觉还在。他知道,Marjorie也知道。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看着烟花。
回到旅馆,门刚关上,她就把包扔在地上,转过身看他。她走过来,踮起脚吻他,手抓着他的外套往下扯。他也动手,她的毛衣、他的外套扔在地上;她解他的皮带,他解她的扣子,动作很乱,扣子差点崩掉一个,皮带扣响了好几声才开。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掐进去;他的手指按着她的腰。两个人站着,靠着墙,吻着,喘着,拉扯着。墙有点凉,她的身体很热,像在发烧。
他进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了。
后来她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湿的东西。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他笑了。窗外很安静,烟花早停了。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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