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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游收回目光,声音却很清晰: “诸卿说了这许多,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皇后膝下无嗣。” 妄议 殿中骤然一静,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脸色刷地白了。张怀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解游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阶下诸卿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 张怀远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臣臣等不敢!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只是忧心社稷” “忧心社稷。” 解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却不见丝毫笑意: “朕倒要请教张卿,太祖皇帝二十八岁方得长子,世宗皇帝三十一岁方得嫡子,彼时朝中,可有如诸卿这般忧心社稷的臣子,追着先帝们问为何还无子嗣?” 张怀远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茂才更是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忘了。 解游缓缓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逼近那些跪伏的身影。龙靴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沉闷而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的丧钟。 “朕登基三月,诸卿便追着朕问子嗣,先帝陵土未干,诸卿便急着往后宫塞人。朕的皇后,为朕操持宫务、侍奉先帝丧仪、夜以继日,凤体劳损,诸卿可曾问过一句?可曾递过一张请安的折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意越来越盛。 “如今倒好,联名上书,口口声声忧心社稷,实则不过是想往朕身边安□□们的人,想往后宫塞你们的女儿,想让朕的子嗣,流着你们各家的血!” “朕告诉你们。”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那一片面如土色的脸。 “朕的后宫,朕的皇后,朕的子嗣,还轮不到尔等置喙!”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此刻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金砖里。 眼看气氛僵到了极点,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息怒。” 时文渊缓步走到张怀远身侧,微微躬身,向解游行了一礼,姿态恭谨,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关系。 “陛下之言,臣等皆已听闻,张大人、孙大人等人,方才言语确有冒犯之处,此乃臣等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缓和: “然则,陛下亦当体察臣等之心。张大人等,皆是三朝元老,历事四帝,于社稷之忠心,可昭日月。今日所言,纵有失当,其心亦在于国,在于君,还望陛下念其年迈,宽宥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而解游的目光落在时文渊脸上,沉默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复又抬起,面色已和缓了许多。 “时相所言极是。” 他转身,重新步上御阶,在御座前站定。 “张卿、孙卿等人,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重又变得严厉: “今日之事,朕不愿再闻,选秀纳妃,从今往后休要再提。朕的后宫,朕自有主张,若再有敢妄议皇后、妄议子嗣者。” 他目光扫过满殿臣子,一字一顿: “以谋逆论处。”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张怀远被人搀扶着,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孙茂才更是面如土色,直到出了殿门,才发现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只有时文渊步履从容,神色如常。 他走到殿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春日的阳光很暖,他微微笑了笑,负手而去。 此时,坤宁宫。 春日里,御花园中桃花正盛,一树一树如烟如霞,风过时便落一阵疏疏的粉雨,铺在青石小径上,柔软得像新织的锦。 时徽予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她本无意来此,只是连日来心中烦闷,便想着出来走走,透一透气。引珠在旁陪着,主仆二人绕过假山,穿过海棠花廊,刚步入桃林深处,便见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立在树下。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是谢云深。 那一瞬间,时徽予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了,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什么。 他立在那,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在下个瞬间匆忙垂下,落在自己足下那一小片躺着桃花瓣的青石上。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从他靴边拂过,他的身影被花树筛落的阳光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眉目深深,看不清神情,只那紧抿的唇角微微颤了一下。 时徽予停下脚步,隔着丈的距离,静静看他。 这是她成为皇后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时徽予没有点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落在落花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来。 “谢副统领。” 她的声音很轻,谢云深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她裙边一点一点向上移,掠过她腰间的玉佩,她手中的绢子,她微微扬起的下颌,最后,落在她脸上。 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他便又垂下眼,躬身行礼,声音低哑: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请安过后,谢云深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落在她脚下三尺之外。 “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今日值守,听闻一事。” 时徽予微微侧首: “何事?” “今日早朝,有臣子联名上书,请陛下选秀纳妃。” 他顿了顿: “陛下,未曾允准。” 时徽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云深继续道: “不止未曾允准,张怀远、孙茂才等人再三进谏,陛下动怒,当场训斥,言辞激烈,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问他们,是否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随后,那些人便跪地求了。最终是时相出言缓和,陛下方才息怒,退朝后,陛下赐了许多东西入相府。”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那里,时徽予的心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对,这和前世完全不一样。 前世这时候,臣子上书,解游推拒了几回便纳了妃,他从不曾在朝堂上动怒,从不曾这样旗帜鲜明地护着她。他行事圆融,八面玲珑,深谙帝王权谋之道,怎可能刚登基三月,便为了这种事得罪满朝老臣? 如此气躁,如此冲动,如此不像他。 时徽予蹙起眉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谢云深的目光正从她脸上轻轻掠过。他看见她蹙起的眉,微微抿紧的唇,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是在为陛下担忧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云深的心被人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蔓延开一片难言的滋味。 陛下对她百依百顺,帝后情深天下皆知,她为陛下担忧,原是应当的。 他该替她高兴,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流出: “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云深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时徽予怔住,抬眼看他,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望着她脚边那一片桃花瓣: “陛下自有陛下的分寸,今日之事,虽看似鲁莽,实则未必。陛下能在朝堂上那般说话,想必是早已想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些臣子本就各有心思,陛下借此震慑一番,往后,他们反倒不敢再妄动。况且时相及时出言,给了台阶,此事便算揭过,娘娘若为此忧心过度,反倒不好。” 他说完便又沉默了,时徽予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向来沉默寡言、只会说“臣遵命”和“臣告退”的谢云深,现下居然在安抚她。时徽予望着他垂下的眉眼,忽然想,这个人,大约是真的在为她担忧。 一瞬间,她竟在算计之外,有了些真实的动容。 这念头让她有些恍惚和陌生,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道: “多谢你。” 她说着,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本宫知道了。” 谢云深的耳尖似乎又红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抬头,低声道: “娘娘言重,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时徽予却叫住了他。 “谢副统领。” 谢云深的脚步顿住,时徽予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道: “这桃林很美,往后若再与谢副统领遇见,你我不必避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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