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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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路过铁匠铺，铁匠瓦格纳正抡着锤子打铁，火星四溅，忍住后退的胆怯，洛伦佐在旁边安静观望，等瓦格纳停下来擦汗的时候才开口。铁匠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身板，能干这活？”洛伦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瓦格纳的手，认真道：“我可以学。”　　铁匠嗤笑声，摇摇头没再说话，继续打铁去了。　　这就是拒绝了。洛伦佐对此早有预感，也不泄气，认真回忆自己的长处，最终来到一家花店门口——他会插花，玛尔庄园的夫人生前，房间里的花瓶都是精贵的少爷摆弄的。　　老板娘看他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心想可以试试，就让他给一束新到的花换个包装。　　洛伦佐接过花，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他把原来的包装拆了，把花一枝一枝抽出来，重新配了颜色、高度、角度，最后用丝带打了一个很繁复美观的结。　　老板娘看着那束花，确实很好看，比原来的好看。但她却问：“你这一束花，弄了多久？”　　洛伦佐想了想，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抿唇道：“大概……二十分钟？”　　花店的老板娘倒是和气，没明说他磨蹭拖沓，只叹息道：“最近生意不好，我可能给不出你作品应有的报酬，你在这里太屈就了。”　　洛伦佐顺着梯子下了，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谢，平静地离开了。　　老板娘看着那束花，最后还是没舍得拆，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标了个应有的高价。　　……　　洛伦佐最后走进一家生意很好的酒馆，酒保在百忙之中回他的话：“外地人？”　　“嗯。”　　“以前干过酒馆吗？”　　“没有。”　　查尔斯把杯子放下，擦了擦手：“我们这儿的活不轻，搬酒箱、擦杯子、招呼客人——你干过这些？”　　洛伦佐有一瞬间想着要不扯一个谎，说自己力能扛鼎，但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又打包票道：“但我可以做，可以学！”　　查尔斯倒是没赶他走，只是说：“我们老爷这几天不在，所有人员变动要等他过目。你叫什么？我记一下，等老爷回来了提一句。”　　洛伦佐报了名字，道了谢，走出酒馆的时候，太阳已经下了半轮，天边的紫红又深又暗，似蘸水的绸缎，太阳的余晖却与其交融，天空最终呈现出多种颜色酒精勾兑出的几圈浅晕。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教堂传来的歌声，上午听见的时候还觉得美妙动听、心旷神怡，现在听，只觉得饿，整个人要坠到地上似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午饭没吃。　　但饿归饿，他却毫无胃口。夕阳把教堂的尖顶染成橘红色，晚间的风其实温柔又清爽，但洛伦佐似乎突然丧失了对美的鉴赏，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风神像下。　　这是一处小广场，吟游诗人拨弦吟唱，脸颊的熏红不知是来自夕阳还是来自酒精，陆续有人打赏点歌，他坐在风神像下的长椅上，看这一片其乐融融，共享着自己并没有支付的歌声，他垂下眼睫，额发从耳间滑落，遮住点潮湿的眉眼，目光呆愣愣地落在脚尖。　　他们说得对，洛伦佐就是一个无能的人，即使不和他父母这样的人中龙凤比，单单那些会讨生活的劳碌百姓其实都比他厉害得多，离开父母的庇护，他原来连生存都成问题。　　他会各种风格的插花、会鉴赏各类珍品、会画油画、会阅读古籍、会弹奏指法最复杂的钢琴曲，但这都不能帮到现在的他和莫娜。　　——对了，莫娜。洛伦佐愈发沮丧，他不能回去，他现在已经是她最大的负担了，哪有让妹妹一直照顾哥哥的道理。　　正想着，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洛伦佐？”　　他抬头，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眉骨高挺，眉毛浓密，周正又年轻，特别是他的目光，正直得堪称出奇。洛伦佐想起他的名字后温和笑了笑：“是你啊，史蒂夫先生，下午好。对了，你的衣服我洗好了在妹妹家里放着，等明天我送到你家里吧。”　　来人正是昨天救他那位老爷身边的史蒂夫，还借了他一身干衣服，是个富有活力，又很热心肠的好人。　　史蒂夫手里拎着个袋子，看样子是刚从什么地方买东西回来。“那不着急，本来就是备用的旧衣服，你就是不还我也没关系。”他看见洛伦佐一个人坐在这儿，最终还是走了过来：“你怎么坐这儿？遇到什么困难了？”　　洛伦佐摇摇头。　　史蒂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边空荡荡的双手，忽然有点心虚。　　说起来这家伙欠迪卢克老爷钱的部分原因应该和他有关，但凡他当时拿的是那瓶普通的苹果汁，洛伦佐支付个宝石耳坠，老爷估计还要找他钱。　　虽然洛伦佐全程没意识，虽然老爷也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这人大老远从枫丹来，落了水，差点淹死，还欠了八百万……唉，真是债压身，他刚看着洛伦佐孤单单坐在那，跟要哭了一样。　　“咳，”史蒂夫清了清嗓子，“那个，如果你缺钱的话，要不去庄园试试？”　　洛伦佐抬头看他，疑惑道：“庄园？”　　“晨曦酒庄，就我们老爷那儿。”史蒂夫说，“最近葡萄熟了，而且老爷上任后扩展业务，正四处招采摘工呢。活不重，就是弯腰摘葡萄，一天一结工钱。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说一声。”　　洛伦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我摘得慢。”　　史蒂夫乐了：“慢怕什么？又不是比赛。你去试试，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洛伦佐立马点头：“好。谢谢你。”　　史蒂夫笑着摆摆手，拎着袋子哼着歌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洛伦佐还坐在那儿，夕阳照在他脸上，见他回头还笑着朝他招手，金发微微发光，看着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同样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史蒂夫不自觉拿洛伦佐和老爷比较，一个温和一个冷淡，一个没守住家业一个还意图扩张，真是两个极端。　　史蒂夫挠挠头，心想：但真让他选择，还是和洛伦佐相处舒服一点，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好，不像老爷，他俩一个笑起来让人想跟着笑，一个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不敢出声。　　莫娜是被饿醒的，迷迷糊糊一睁眼，看满室昏暗还以为天没亮，但下一秒脑子就转过弯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洛伦佐呢？　　她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灶台冷着，跟他出门时一样。　　“这家伙一天没回来？”她看了一眼，没顾上生气，推门就往外走。　　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她一路走到城门口，没看见人。又折回来，往教堂那边走，这才看到人，也幸好洛伦佐一头金发跟灯泡似的，整个广场就他最显眼。　　洛伦佐坐在风神像下的长椅上，背对着她，脑后的金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背影看着有点孤单。啧，倒有点可怜。　　莫娜快步走过去，还没走到，声音已经先出来：“你坐这儿干嘛？天都黑了不知道回家？”　　洛伦佐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早上出门时一样，温和明亮，再细看甚至还有点……得意？　　“我找到工作了。”他说。　　莫娜脚步一顿：“什么？”　　“我说我找到工作了。”　　“要去晨曦酒庄，和大家一起摘葡萄，酒庄会提供食宿，大概半个月时间。”洛伦佐站起来，细致地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她面前，“史蒂夫帮我介绍的。他说可以试试。”　　莫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找了他这么大一会儿，担心他迷路、担心他出事、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饿着。结果这人坐在这儿，怪浪漫地吹着晚风，等她来，然后跟她说“我找到工作了”。　　“……就这？”她憋出一句。　　洛伦佐弯着嘴角，愉快地点点头：“嗯。就这。”　　莫娜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行吧，”她说，转身往回走，“回家了。”　　洛伦佐跟上她，走了两步，忽然问：“你吃了吗？”　　“没有。”　　“那……我请你吃？”　　莫娜侧头看他——他正俯身看着她，蓝眼睛里带着点殷切的期待，他是细长流畅的眼型，睫毛浓密，平常都是平淡地睁着，如今微微撑圆了，倒像一只叼着骨头来找人玩的小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轻哧一声：“你请个鬼。你还有钱吗？”　　洛伦佐想了想，老老实实点点头：“我还留了一点。”　　“……”说实话，莫娜被他惊讶到了，深觉昨晚自作多情，咬牙切齿道：“我还真小瞧了你。”　　“那你请吧。我也吃小牛排，喝海鲜汤。”　　风从教堂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晚祷结束后的余音，吟游诗人华丽谢幕后朝所有听众微笑鞠躬，带着帽子里的摩拉马不停蹄赶往心爱的酒馆，想必今晚又是一夜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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