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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半个钟头。”
他挂了电话,把那块绣花白布盖回去,盖得四角齐整。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盯着他瞧,目光意味深长。
“这么晚出去?谁啊?”
“一个老师。”
“老师?”他爹的眉毛一挑,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那个单眼皮?”
他娘从走廊里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往他爹身上剜了一眼。他爹赶紧扭回头去看电视,郝海东又带着球冲起来了。
“穿件棉袄,”他娘对他说,“外头冷。”
“不冷。”
他穿着那件单褂子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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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花园在市中心,白天是老头老太太遛鸟下棋的地方,到了夜里,又冷又空。
寒流下来了。北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东临水山口的风一个德行,像有人拿小刀子在脸皮上一下一下地削。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枯叶子打着旋儿,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汞灯,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照在人脸上,白得发青。
广场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草把子上还插着七八串,山楂冻得硬邦邦的,糖壳子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老汉缩着脖子,把草把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圈,抬头看见陈太忠穿着单褂子晃过来,手上的绳子停了。
“小伙子,你不冷啊?”
“不冷。”
老汉咂了咂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在风里丁零零响了两声。
[这一路上,问我冷不冷的,没有八个也有六个了。凡人这点好,爱操闲心。]
陈太忠两手插在裤兜里,顺着花坛走了一圈,在喷泉池子边上看见了她。
喷泉早停了,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漂着几片烟盒纸。她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一下子站住了。
她穿得很薄。一件米色的短呢子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子料子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勾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一双麂皮色的小短靴,靴口翻着一圈毛边。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尖倒冻得红红的。
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黑亮黑亮的。
[老头子的眼光,倒是比我想的强。]
他走过去,冲她笑了笑。
“任老师,找我啥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来,皱成两道细细的褶,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开口。
“上回考试……你作弊了,是吧?”
陈太忠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还没完了?”他说,“我是作弊了,可我也没上成大学啊,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公务员。”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脸红了一下,在那片青白的灯光底下,红得不太明显,就是两颊上浮起来一层淡淡的颜色。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朵后头,手指冻得发白,指尖有点哆嗦。她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口,那件薄裙子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口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说,“你那天……是怎么弄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陈太忠摇头,“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再也碰不上我这样的考生了。”
[罗天上仙从天上掉下来重生,掉进考场里,几万年也碰不上一回。]
任娇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麂皮短靴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拿另一只靴子的鞋底蹭了蹭。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快被风吹散了,“能不能教教我?”
陈太忠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老师啊,”他脱口而出,“为人师表,你居然……”
话没说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起了一层雾。
那层雾腾起来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蒙住了那两颗黑眼珠。她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下巴尖都在抖,牙关咬得太急,像是咬着了舌尖,她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从两个人中间刮过去,刮得冬青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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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咬着舌尖,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为人师表。为人师表。那个老东西也天天跟我说为人师表。]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路灯照得那么亮,他就站在跟前,个子高出她一大截,低着头看她,那张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吃惊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口发疼。
“是,我是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颤得不像话,“可我也是人啊。我也得吃饭,我也得活。”
话说出来了,眼眶里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她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却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你要是自己作弊,我无条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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