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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围着锅又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锅沿,摸得很小心,像是在摸一头刚买回来的小牛犊。
“给村里买的?”
“嗯。”
他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背着手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他的声音,冲着他娘说的,嗓门挺大,是故意让走廊里也听得见。
“这小子,当了官,倒是知道惦记老百姓了。”
陈太忠站在锅边上,挠了挠后脑勺。
“惦记老百姓?我是惦记王老太晚上剥玉米没个响动。”
他扭头看了看那口锅,锅面朝着楼道口那扇破窗户,窗户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找了根绳子,把锅绑在走廊的栏杆上,免得被风刮倒。绑到一半,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跑出来,七八岁,鼻涕拖得老长,围着锅转了三圈,伸手去摸锅底中间那个黑疙瘩。
“别摸,”陈太忠说,“那是收信号的。”
“收啥信号?”
“收天上的。”
小孩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啥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陈太忠,吸溜了一下鼻涕。
“天上有啥?”
陈太忠想了想。
“有神仙。”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围着锅转了三圈,跑回屋里去喊他奶奶:“奶奶!太忠叔家的锅能收神仙!”
王婶在屋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瞎说啥”,又探出头来,看了那口锅一眼,看了陈太忠一眼,把门关上了。
“一米八。就算戒指收回来,也得往大里撑上好几倍才塞得进去。”
他算了算,又不想算了,回屋吃饭。
饭桌上,他娘给他夹了三回菜,每回都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啥?”
“昨天晚上,”他娘放下筷子,“你一夜没回来。”
陈太忠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扒得碗边磕着牙,咯咯地响。
“同学聚会,”陈太忠说,“喝多了,在同学家睡的。”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褂子上缺的那颗扣子。
“扣子掉哪儿了?”
“……挤公交挤掉的。”
他娘没说话,起身去找针线笸箩了。他爹埋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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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在楼顶上,压得低低的。
陈太忠出门的时候,他娘追到楼梯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件棉袄。
“下雪了,穿上。”
“我不冷。”
“穿上!”
他只好接过来,搭在胳膊上,下了楼,走出巷子口,又把棉袄卷成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
陈太忠走到凤凰大酒店门口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雪粒子。细细的,白白的,打在脸上,凉一下就化了。路灯刚亮,雪粒子在灯底下斜着飞,一道一道,像有人往下撒盐。
那块霓虹招牌还缺着两点水,一闪一闪。
三〇七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片烧得咔咔响,一股热气扑过来,扑得他脸上那层雪粒子一下子化成了水。
任娇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大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贴着身子,把胸口那两团绷得圆圆的。她脚边放着她的手包,手包的口没合严,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壳,方方的,四四正正,一盘录像带,外头没有封皮。
陈太忠的眼睛在那盘录像带上停了一下。
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红,弯腰把手包的口合上了,拉链拉得嗤啦一声,这回一下就拉上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眼尾挑起来,什么也没说。
“钱呢?”他问,把脸上的雪水抹了一把。
任娇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递给他。
“晓艳给的,一万,你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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