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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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岐这人，会享福，也能吃苦，不是那种仗着钱多就会乱撒银子取乐的主儿。他和夕九也是刚逛到这里，应该还没来得及讲价。但自己和摊主来回了好几句，盛岐也没开口阻拦，程颂知道他是真看上这把刀了。原因是什么不重要，得先把刀买下来。　　他正要再开口，身后的程胜绕了过来，抬头看向大哥：　　“哥哥，榷场不是禁榷铁器吗？”　　“小公子不知，榷场这里，只严禁大琞商人向胡人售卖铁器，胡商售卖铁器不受限制。”　　没等程颂开口，一旁的朱牙人便主动解释了。　　“允许胡人售卖，胡乱定价也允许吗？”　　程颂哼道。　　他不确定盛岐是否清楚普通刀剑的价钱，但三百两银子，任谁听了都知道是漫天要价。　　摊主听出程颂不满，赶忙赔笑：　　“公子若是嫌贵，可以看看其它的，我这里好货不少。”　　程颂早扫过摊子上的货物，没什么感兴趣的。但这里是榷场，摊主也只是要价过高，从做生意的角度说，嫌贵可以不买，倒也不好过多指摘。　　他停顿的工夫，画砚先挑出一样问了：　　“这个，如何卖的？”　　“小公子好眼光！这琉璃瓶子可是难得，只要一千两。”　　报完价，摊主还把那瓶子拿起来，想要递给画砚。　　少爷生意做得大，书童也学精了，知道自己问哪样，对方都能夸他眼光好，根本没往心里去，摆摆手：　　“不用，我就问问，你放下吧。”　　“那各位再看看其它的，我这里还有不少皮货。”　　摊主以为他嫌贵，又把瓶子放了回去，程颂等人却是暗自发笑。画砚指的瓶子，算是摊子上最大的一个，高度和颜色都与当初程颂卖给连青县令的近似，但要论光泽和莹润，那就差得远了。　　画砚打岔这会儿，那把刀已经到了黎仁诚手中，他先是仔细看了刀鞘刀柄，又抽出来仔细看了看刀身，之后看向摊主：　　“这刀，从何而来？”　　摊主被问得脸色僵了下，回道：　　“前些时我收来的，这刀可是古董，三百两，不贵。”　　“从哪儿收来的？”　　黎仁诚继续追问。　　见黎兄问得仔细，程颂也凑了过去。这刀近看依旧寻常，抽出来的刀身也不像传说中的精钢玄铁打造，怎么看也不值三百两。　　摊主脸上显出些为难，正想找个理由糊弄一下，黎仁诚继续道：　　“胡商可以售卖铁器，但看这刀的印记，分明是大琞官制。若说不清来源，私买铁器的罪名一样不轻。”　　“说得清，说得清。”　　听完黎仁诚说的，摊主立时慌了。刚刚他就看出盛岐身上带着明显的贵气，想坑上一笔才多报了价钱。此刻被黎仁诚问住，才觉出不对，万一眼前这几位不是普通商人，真让他惹上麻烦，怕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听黎兄提到印记，程颂才反应过来，目光重新落回刀上。刚刚抽出的刀身上，确实打着印记：琞元三年，少府监制！　　还真是官印。　　不过，琞元三年，那不是大琞初建的年号？几十年过去了，说是古董倒也不为过。程颂看向摊主，难道真是挖坟了？？　　摊主虽是胡商，也认得几个汉字，但他之前确实没留意刀上的印记，这一下被问得汗都下来了。　　“不瞒各位，这刀我也是从别处收来的，绝对不是私买的铁器！”　　“从哪儿收的？”　　程颂问。　　“哎，就，就是个获罪官员家中。那官员下了大狱，土地宅子被官府收了，浮财全部变卖，我买来的。我看东西都还不错，想着来榷场卖个高价，没留意那刀上还有印记啊。”　　摊主苦着脸解释。　　获罪官员，家产被变卖不算新鲜，看摊主说这话的样子，倒不大像是说谎。　　要不是盛岐看上那把刀了，这人贩卖什么与他们并无干系，但既然已经问到这儿了，刀也还没到手，程颂朝着摊位上抬了抬下巴，继续道：　　“那些也都是官员家的？”　　“这些是，后面的不是。”　　摊主在摆件堆里比划了一下。　　“对了，还有几匹马，公子看看？”　　桌上那些程颂没什么兴趣，马匹倒是可以看看。他点了下头，让摊主带路。如果马匹还好，那就讲讲价钱，和那把刀一起买下。　　别看黎兄用私买铁器吓住了摊主，实际上他们与这摊主素不相识，更无恩怨，并没有真把人扭送见官的想法。　　榷场里有专门安置牲畜的牲口棚，卖货的商人都可以租用。上次来榷场，程颂就从远处看过，但那天牲畜数量不多，今日倒是不少，马牛羊都有，还有不少骆驼。　　存放牲畜这里都有伙计看守，来到摊主租下的棚子，看清眼前的景象，程颂不由拧紧了眉头。　　棚子里除了四匹马，地上还坐着一名妇人和三个孩子。几人穿的都是胡服，发髻也有些散乱，脸上灰印子不少，一看就是几天没洗了。妇人看着三十出头，大一点的女孩应该十二三岁，两个小的也就七八岁，一男一女。看容貌这几人更像汉人，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　　见到摊主过来，两个小娃眼中浮起不小的恐惧，转头钻进了女人怀中。大一点的那个直起身子，站到了女人身前，一脸紧绷地盯着眼前这些人。　　摊主脸上闪过几丝厌恶，对那几人喝道：　　“闪开，后边去，别碍着客人看马。”　　听到摊主赶人，妇人先扶着两个孩子站起来，自己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两下。女孩也回了头，四个人一起退到了棚子最里侧。　　“他们是？”　　程颂收回目光，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听谭大郎讲过，榷场这里也有人贩卖奴仆，与铁器一样，只允许胡人带奴隶来大琞贩卖，大琞的奴仆严禁贩卖出境。人口买卖不是日日都有，上次来榷场，他们没碰到，但眼前的四个人，很可能是没了自由的。　　“是那官员的家眷。”　　摊主回道。　　“家眷也算浮财？”　　程颂皱起眉头，声音又冷了几分。　　“不算浮财。”　　摊主赶忙解释：　　“他们是被贬了奴籍，我一同买下的。在胡地，被贬官员的家眷，罪名最重的会被罚为官奴，轻些的便是贬了奴籍，与浮财一并处置。”　　说着，他面上浮起自得：　　“买下他们也是看他们可怜。跟着我来大琞，卖个好主家，总比做了官奴强。”　　程颂的眉头还拧着，压根没信。一个能把普通佩刀喊到三百两的商人，能有什么好心。　　见程颂多问了几句，这商人猜测他是想连人一起买了，眼珠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介绍得更为卖力：　　“那女人会说汉话，也识字，公子买回去做个下人也有面子。”　　主人的面子和下人识不识字有什么干系？程颂听得愈发没了耐心。　　早在买下崔勇他们时他就明白，人口买卖在这个时代就是合法的。即便后来与太子结交，自己也有了爵位，也不可能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对眼前这些可怜人，伸手帮一把。　　他们说话的时候，躲在女孩身后的两个小娃悄悄探了头，满眼渴望地看了过来。画砚一直看着对面，顺着他们的眼神回头，看到了正在啃梨子的梁文。　　梁言也看到了，低头问弟弟还有没有。梁文点头，掏出最后一个递给哥哥。　　少爷叮嘱过他们，每日至少要吃两个鲜果。来榷场是帮忙干活儿的，除了梁文，其他人应该都不会装着果子……　　“我有！”　　“我也有！”　　小七和勤学一先一后，分别从自己包里掏出来两个。　　他俩跟着梁言走进牲口棚，把手里的梨子递向了对面。见来的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最前面的女孩也悄悄放开了攥紧的拳头，回头看向妇人。　　妇人松开两个小娃，走到女孩前面，伸手前先朝着三个孩子弯腰鞠了个躬。　　“多谢几位小公子！”　　妇人的手并不干净，还有几道清晰的裂口。梁言从怀里掏出块巾帕，这帕子他每日都洗，今天还没用过。　　他用巾帕垫着，把五个梨子放到妇人手中。他还想再问问妇人的遭遇，又怕坏了少爷的打算，便没好开口。　　交接完梨子，三个孩子也冲着妇人鞠躬还了礼，一起转身回来了。　　小小的送果子仪式过后，程颂的眉头也松了些。他回头问摊主：　　“人是如何卖的？”　　“嗯……”　　摊主迟疑了下。那把佩刀被看出了官印，怕是要不到高价了。奴仆却是不同，价钱差距大得很，他咳了两声，赔着笑开口：　　“那妇人八十两银子，大一点的那个一百两，两个小的嘛，公子要是也想买下，一个给三十两就行。”　　“八十两一百两？牙行里一个青壮才七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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