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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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什么。”陆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弯腰去脱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皮鞋，“这鞋……我能穿吗？”　　“不能穿也穿着。”许阳把自己的雨靴拿出来，坐在门槛上换鞋，“总比你那皮鞋强。”　　陆沉把脚塞进那双大雨靴里，站起来，在地上跺了跺：“挺合脚。”　　许阳抬眼看他一眼：“你脚那么大，合什么脚。将就穿吧，就这一件。”　　“挺合身的。”陆沉一本正经地说。　　许阳没搭理他，从墙上摘下两件雨衣，递了一件给他：“雨衣穿上，打伞不方便，山路滑，得腾出手来。”　　陆沉接过来，抖开雨衣往身上套。那雨衣是许阳的，穿在陆沉身上有些紧，肚子那里绷得鼓鼓囊囊。许阳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笑什么？”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许阳别开脸，推开门往外走，“跟个粽子似的。”　　“粽子就粽子，”陆沉跟上来，踩着雨靴吧唧吧唧响，“那你吃不吃？”　　“不吃，噎得慌。”　　去墓地的路不好走。雨后山道湿滑，许阳走在前面，陆沉跟在后面半步。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疯，嫩绿里夹着去年的枯黄。远处有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是别家在祭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香烛燃烧后的味道，潮潮的，闷闷的。　　山路越走越窄，到田埂上只剩一脚宽。许阳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陆沉跟在后面，高筒雨靴踩在湿滑的泥埂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雨又细细密密地飘起来，打在雨衣上沙沙响。　　走到田埂拐角处，陆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那下面就是水田，浑黄的水漫过稻茬，冷得扎人。　　“陆沉！”许阳猛地转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陆沉分量不轻，许阳自己也晃了一下，两只脚死死钉在泥里，肚子上的软肉随着惯性往前一送，两个人的体重才勉强稳住。陆沉半只脚已经踩进了田里，泥水灌进雨靴，冷得他一激灵。　　借着力道，陆沉身子往前一倾，双手环住许阳的肩，抱了他三秒钟。隔着两层雨衣，陆沉还是听到了彼此的心跳，他自己的那颗跳得又重又快。　　“抱够了没？”许阳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陆沉松开手，扶着许阳的胳膊稳住自己，干笑了一声：“……没站稳。　　“认真看脚下的路。”　　“那个再看的，就是脚底打滑。”　　“现在能松手了吗？”　　许阳松开攥着他胳膊的手，别过脸，声音轻下去，“怕你掉下去摔了，我还得扛你回去。”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胖胖的身子，又看了看许阳，笑了：“你扛得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许阳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总不能把你扔田里喂蚊子。”　　“那还是扛着吧，”陆沉拍了拍雨衣上的泥，慢慢跟在后面，“喂蚊子多浪费。”　　雨落下来，细细密密地，把两个人的雨衣都打湿了。陆沉跟在后面，看着许阳在雨里慢慢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转眼又是三年　　到了奶奶坟前，许阳蹲下去，把供品摆好，点燃香烛，又烧了一叠纸钱。火光舔着纸角，卷起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往上飞。　　陆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起身时，膝盖上沾了泥，也没拍，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奶奶，”他开口，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是陆沉。当年我在您面前答应过，会照顾好小阳。我没做到，是我混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当着您的面，我跟小阳再说一次——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躲，不该逃，更不该贪得无厌，两个都想要。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没往下说。　　许阳蹲在火盆边，往里面添了一张纸钱。火焰猛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片暖红。他看着那张纸钱被火吞掉，变成灰，才轻声开口：“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陆沉说。　　许阳又往火里扔了一张纸，火星子溅起来：“你当着奶奶的面说这个，是想让她晚上托梦骂你，还是托梦骂我？”　　“骂我。”陆沉蹲下来，看着他，“她舍不得骂你。”　　“知道就好。”许阳用木棍拨了拨火，“少说话，多烧纸。”　　纸钱烧完，香烛燃尽。许阳把火踩灭，确认没有余烬，才站起身。陆沉伸手想帮他拿剩下的供品，许阳避了一下，自己拎了起来。　　“回去吧。”　　“嗯。”　　午饭是许阳做的。简单的农家菜，一盘炒春笋，一碗腌菜蒸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陆沉吃得很香，比过年那碗面还香。许阳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年前他肚子咕咕叫的窘迫，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笑什么？”陆沉抬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许阳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腌菜，“吃你的饭。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饭好吃。”陆沉夹起一块蒸肉，肥肉部分颤巍巍的，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比外面馆子里的强。”　　“马屁精。”　　“真的。”陆沉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我想这一口，想了很久了。”　　许阳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春笋：“吃菜，堵不上你的嘴。”　　陆沉看着碗里的春笋，笑了：“你夹的，我吃完。”　　饭后，陆沉主动收拾碗筷。许阳没拦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胖胖的身子在灶台边转来转去，动作笨拙却认真。　　“时间不早了，”陆沉擦干手，摘下围裙，“我得走了。”　　许阳“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包——一个是陆沉年前落下的那套内衣裤和羽绒服，另一个是他过年时送的礼物。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拿走。”许阳把包塞给他。　　陆沉接过来，拎着走到车边。他打开后备箱，往里看了看，又关上，一脸为难地转过身：“装不下了。”　　“现在空着，等下我就要装东西了。装满了，就没位置放你这几个包了。”陆沉面不改色，把两个包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许阳看着他那个空荡荡的后备箱，气笑了：“陆沉，你当我是瞎子？等你要装的时候，不能再放上去？”　　“那多麻烦，搬上搬下的。”陆沉把后备箱盖合上，用力拍了两下，“下次，下次一定拿走。”　　许阳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走了。”陆沉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腌菜，胃不好。”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颠了一下，稳稳地开走了。　　许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suv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久久无言。　　春风卷着几片纸钱灰从他脚边飘过。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包，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拎了起来。　　“……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他转身回屋，把包拎进房间，打开衣柜，塞了进去。柜子里，年前那包衣服还在，现在又多了一包。　　许阳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两包叠放在一起的衣服，站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许阳关上柜门，回到堂屋，在奶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帘，忽然想起，以前有个人从身后抱着他说，小阳，以后每个清明，我都陪你回来。　　椅子是空的。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绵密不绝的雨声。　　许阳闭上眼睛，往后靠了靠，脸埋在阴影里。　　雨还在下。　　清明之后，许阳回了县城。日子照旧地过，开店，画图，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春去秋来，暑往寒至，街边绿化带的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许阳把店关了，只留了工作室，专心做设计。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没有波澜，也不起浪。　　江予安的消息，他只在陆沉那里听说一次，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许阳听完，说“好”，挂了电话，当天晚上躲进被子里哭了一场。　　之后他没再问过。陆沉也默契地不再提。　　五月的天，县城里已经有些闷热了。　　许阳坐在设计公司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改一套方案。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啦响。他身子还是胖的，只是比从前更结实了些，下巴上的软肉紧了一些，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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