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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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阳仰起脸问他：“爸爸，今天会来接我吗？”　　“会。”江予安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爸爸每天都来接你。”　　江沐阳搂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最好啦。”　　江予安抱着孩子，往幼儿园的方向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和孩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圆滚滚的影子叠在一起，慢慢地往前移。　　江予安抱着江沐阳走到幼儿园门口。孩子从他怀里滑下来，背着小书包往园门里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挥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再见！”　　江予安站在那里，抬手挥了挥。晨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着江沐阳跑进园门，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进更多小小的背影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站在院门口这样冲他挥手。　　江予安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被晨风吹散。　　“你也要幸福。”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幼儿园门口，往公司的方向开去。晨光从挡风玻璃里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车载电台里正在放一首歌，是莫文蔚的《这世界那么多人》，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　　“笑声中浮过，几张旧模样。留在梦田里，永远不散场。暖光中醒来，好多话要讲。世界那么多人，可是它不声不响。”　　江予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跟着电台里的旋律，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句：　　“这世界有那么个人，活在我飞扬的青春。在泪水里浸湿过的长吻，常让我想啊想出神。”　　他唱得不好，嗓子有些哑，像在和自己说话。唱完这一句，他不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开着车。五月的阳光暖暖地铺在路面上，两旁的梧桐树绿得很满。　　这一生还长。他们都还要好好过下去。　　应聘　　许阳正在看一份客户发来的图纸，鼠标滚轮往下拉了两下，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他头也没抬。　　门开了，陆沉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胖乎乎的小臂。络腮胡剃得短短的，显得下巴很宽，整个人像一座刚从车里搬下来的、乐呵呵的山。他手里没拎东西，只捏着几张对折的a4纸。　　许阳愣了三秒。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应聘啊。”陆沉走进来，把其中一张放在许阳面前的图纸上，剩下几张叠好塞回兜里，“刚打印的，还热乎着。”　　许阳低头一看。　　纸上就几行字，打印的，字号还挺大：　　姓名：陆沉　　年龄：39　　应聘岗位：设计师助理司机厨子看店的暖床的（划掉）……随便　　特长：会做饭，会修水管，会开车，会算账，会暖……会照顾人。　　期望薪资：包吃住就行。　　许阳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抽：“陆沉，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陆沉一本正经，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在招聘网站上不是挂了个招人信息吗？‘诚聘设计师助理一名，要求吃苦耐劳，会开车优先，包吃住面议’。我哪条不符合？”　　许阳把鼠标一推，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看他：“你自己的公司呢？”　　“交了啊。”陆沉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交给老江了，他反正也在杭城，顺手的事。我累了，想退休。”　　“你才三十九，退什么休？”　　“心累。”陆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看你们县城就挺好，空气好，节奏慢，适合我这种老年人。”　　许阳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飘了一下，又硬撑着对上许阳的目光，挤出一个笑：“……真的。杭城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交接的也交接了。你行行好，收留我。”　　“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来应聘啊，”陆沉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许阳的办公桌上，肚子抵着桌沿，堆出一圈软软的肉，“包吃住，你看我要求不高吧？”　　许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沉的后背开始冒汗。然后许阳低下头，拿起那张荒唐的简历，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要。”　　“别啊，”陆沉急了，绕过桌子去拦他，“我要求真不高，工资你看着给，不给也行。我什么都能干，画图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啊。我还可以给你开车，给你做饭，给你……”　　“陆沉。”许阳打断他，声音很平，“你到底想干嘛？”　　陆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许阳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静静的，像两口深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点拙劣的演技，在许阳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难得的、笨拙的坦诚：　　“……我想陪着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蝉在叫，嘶嘶的，扯着嗓子。　　许阳没说话，只是重新握住了鼠标，盯着屏幕上的图纸，滚轮往下拉了拉，又往上拉了拉。　　“先住旅馆。”他说。　　“我认床，”陆沉立刻说，“陌生环境我睡不着，失眠，真的。上次住旅馆，一夜没合眼，你看我这黑眼圈……”　　他凑过来，指着自己的眼睛给许阳看。许阳瞥了一眼，确实有淡淡的青黑色，但谁知道是不是昨晚开车累的。　　“我给你找房子。”许阳说。　　“县城房子不好找，”陆沉面不改色，“我看了一圈，要么太远，要么太破，要么……离你太远。”　　他最后那句说得很快，像怕许阳没听见，又怕许阳听得太清楚。　　许阳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　　陆沉也看着他，眼神很澄澈，带着点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行行行，我被你打败了。”许阳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先去我那儿住几天。等你找到合适的，赶紧搬走。”　　“好！”陆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精神起来，“我保证，找到合适的立刻搬。”　　许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关掉电脑，拿起钥匙，锁了办公室的门，往楼下走。陆沉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回自己家。　　许阳头也不回：“你行李呢？”　　“在车上。”陆沉说，“等定了住哪儿再搬。先放在车里，方便。”　　许阳没说话。陆沉的车就停在楼下，后备箱里那几个行李箱确实都还没动。他这哪是来应聘的，他这分明是还没确定能不能赖下来，所以连箱子都没舍得搬。但许阳也没拆穿他，只是拉开车门：“上车。”　　许阳住的地方在县城东边一个小区里，是当初江予安买下来的，两个人一起装修的。从地板到墙漆，从厨房的柜门到洗手间的瓷砖，每一样都是他们一块儿挑的。江予安走了以后，许阳没搬，一直住在这里。　　许阳站在门口，看着陆沉换鞋。这房子是他和江予安一起装的，每一块瓷砖、每一扇门，都有那个人的影子。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但陆沉站在玄关里，倒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突兀。　　“进来吧。”他说。　　陆沉跟着许阳进门，站在玄关打量了一下。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很长了，垂下来，绿得很安静。　　“不错，”他点评道，“挺温馨。”　　许阳没理他，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扔给他：“次卧在左边，自己收拾。主卧是我房间，别进。”　　“好。”陆沉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没急着动。　　“洗手间在走廊头上，厨房你找得到。”许阳说，“冰箱里有菜，饿了自己弄。我下午还要去趟店里。”　　“好。”　　“我只收留你几天，”许阳转过身，看着他，“找到房子，搬出去。”　　“……好。”陆沉点头，眼神飘了一下。　　许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了钥匙出门了。　　晚上许阳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菜香。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一看，陆沉正站在灶台前，系着许阳平时用的那条围裙，手里攥着锅铲，神情无比专注。　　许阳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沉。陆沉系的是许阳平时用的那条围裙。许阳看了两秒，没说话。　　灶台上摆着几盘菜：番茄炒蛋、清炒青菜，还有一锅米饭。陆沉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回来了？马上就好，再等两分钟。”　　许阳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沉。　　陆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锅铲翻了几下，忽然手一抖，盐罐里的盐多撒了一点。他慌忙用铲子拨了拨，又去端旁边的糖罐，心想加一点糖调调味，手一抖，糖也撒多了。他僵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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