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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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处（46）画儿

白佑晴此时已然沉浸在这一生巨大的悲伤里，这一生的苦楚如江水般不曾停歇，太苦了，苦到听不见元楹楣在认错。

元楹楣重复道，“是我的错。”

她不会说与她无关的，面对一个需要交代的人，若是还能认为事不关己，那她同元怀光也没有什么区别。

白佑晴继续诉说着苦楚，“娘亲说要做个好人，我们一家人都在做好人，邻家阿婆的地是佑霖帮忙耕的，谁家要帮个忙我从不推脱，捡到别人的东西我们也从未给自个儿留着……”

“官大人每次都说，我们要约束自己，恪守良知，这样就能邻里和睦，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大家都做了良民，官大人呢？皇帝呢？为什么不惩处那些贪官？”

“我没见过皇帝，陈姑娘……公主……你见过他，能不能帮我求求他，下辈子，他也善良一点好不好？”

元楹楣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被白佑晴紧紧攥住，她从未想过将死之人的力气能这么大，攥得她指尖发白发木，好似失去了知觉。

她无法说话，因为她说什么白佑晴都听不见，瞳孔已然涣散了，只好一把将白佑晴抱住，一遍一遍揉搓她的后背，让白佑晴趴在她肩膀上继续控诉这个世道。

白佑晴的思绪是混乱的，她忽然又说，“那一年……佑霖去成了土匪，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和娘都以为他死了，家里没了男人，还有三妹要照顾，我想赚一点钱，就去山上找菌子，深山老林里什么叫声都有，我以为我是待惯了的乡下人，可是那一天，我听见了老虎的叫声……”

“我好害怕，边哭边往山下跑，还狠狠摔了一跤，捡了一提篮的菌子全撒了，回到家里，晚上睡觉时我还是很害怕，怕得我一个月没敢上山……”

白佑晴说这话时都抖起来了，那股沁入骨髓的害怕，透过颤抖，传进了元楹楣的胸腔，她不由地问，“后来呢？那老虎被打死了吗？”

白佑晴却在此时极轻极轻地笑了，那笑有两分说不清的嘲弄，“打死有什么用……我还是怕老虎……”

“我希望世界上老虎都消失。”

“如果老虎不会消失，有只打虎队也好，这样我就不会怕了……”

说完这句话，白佑晴趴在元楹楣肩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随着那口气呼出的还有未曾驱散的恐惧，用那仅剩的生命力。

元楹楣张着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被那垂落的双手噎住，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三十几岁算得年轻，可是这三十几年的时时刻刻都是难捱的时光，在难捱的日子里，人只会觉得时光漫长，漫长到像过了好几辈子，吃了好几辈子的苦。

对这样一个人，临终时的道歉太轻，轻得像是敷衍，白佑晴所期盼的不是将老虎打死就行，她是要一只打虎队，那样她就不怕了。

还好白佑晴没有听见，还好这样的敷衍未曾传达到心里，还好她没有跪着求人的原谅，不然这一切都成了压迫。

元楹楣感受着那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眼眶里早已模糊不清，她张着嘴，许久才吸上一口气，“下辈子……皇帝不会是我父皇，不会是元怀光，他们都死了，他们都下地狱了，会有打虎队的……会有的……”

她相信，一定会有。

白佑晴在这个夜里辞世，那时候，白佑霖还没有赶到。

第二日风雪更大了，大约晌午时分，白佑霖才骑着骏马飞驰而来，一路溅碎了湿漉漉的雪，浑身带着并不寻常的凛冽寒意。

院子里全是低头沉默的人，唐三妹抱着白珺璟缩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白佑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问任何人，不管与任何人对视，他怕问出姐姐如何的问题，然后得到一个不愿听见的答案。

甚至于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进去。

元楹楣此时正在给白佑晴换上寿衣，她怕躯体僵硬了，便再也穿不上，穿完寿衣还给白佑晴梳了头，在发饰的选择上，她竟犯了难，不知该用富贵还是朴素，因为白佑晴生前就二者之间摇摆，富贵也不是享福，朴素也是受苦，说来说去，还是苦的很……

正在她纠结之时，头顶飘来嘶哑的声音，像是被冰雪卡住了嗓子，几乎发不出声，“戴这个。”

元楹楣抬头，见白佑霖双眼通红，发丝湿漉漉的，像是满头白雪融化后的样子，她一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什么时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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