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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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爱呢？

十八岁以前的钟风颜是个孤独内向的少女，看过很多文字影像，情感充沛，想象力丰盈，但她从不说爱，也没有人拥抱和亲吻她。

在那样贫瘠寡言的家庭里，“爱”是一个羞耻且空茫的字眼，是永远不会被提及的话题。

爱与被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钟风颜从来不曾感受过。

上大学后，她很快恋爱，初恋男友是一个导演系的学长，一度被她的热情吓到，总是笑着说她有严重的皮肤饥渴症，但却从不认为钟风颜爱他。

而和童暄在一起时，钟风颜最为迷恋的也是他的亲吻和拥抱，那些缱绻柔软的时刻，曾给她带去无尽的抚慰。

细想起来，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们连最轻微的脸红吵架都未曾有过，全都在体谅和鼓励对方了。

那时候，他困窘艰辛，她半身泥泞，两人都是被命运的十字架压倒在地上，匍匐前行的可怜人。

他们没有嫌弃彼此，都捧出了真心，热烈燃烧，温暖彼此。

这是爱吗？

钟风颜不确定，但她知道，即便两人已经走到眼下这种穷途末路的情形，她依然没有恨他。

童暄只是做了不同的选择，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司空见惯的选择。

她能理解，甚至能原谅。

但她没有办法再和他一起走下去。

先前签约的女四号角色，要等到六月才进组，回家似乎是目前最经济的选择。

钟风颜打开订票平台，去昆明的机票只有早上八点五十那一个航班，现在买已经来不及，她立刻订了第二天的票，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早春的阳光洒在干净的落地窗上，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钟风颜想起自己刚到这里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普通至极的春日上午。她心里装满了对男友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对近距离接触这样一个超级项目的激动和好奇尽管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家属助理。

此刻，如来时那样，她即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城还是这座城，人还是那个人，西北的天空依旧静穆悠远，甚至房间的布局、空气中的香氛都没有任何变化，但有些东西却是一去不返了。

一种物是人非的荒诞之感重重地朝钟风颜席卷而来。

她像突然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又像站在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环顾周遭，似乎哪里都有路，却又哪里都不是她要去往的地方。

钟风颜是颇具仪式感的那类人，具体体现为，扔掉一件无用的旧物都要自言自语说上好一会儿话。因此，在时间尚且富余的当下，她的告别也是全方位的。

行李收拾好后，刚好是午餐时间，她像往常一样，坐着慢吞吞的公交车去了老城。

先去熟悉的面食店吃了一碗正宗的拉面，这一次，她没加辣子和醋，而是完全照当地人的吃法，原汁原味地吃了一碗牛肚面。

饭后，行至曾经光顾过的菜摊、花铺、水果店，她脚步缓慢，目光流连。

小城的的主干道宽阔悠长，生意寥落的店家无聊地刷着手机或者直接打起了盹，行人在白晃晃的春光中沉默穿行，而古城墙下，一如既往地围着几桌下象棋的老大爷。

时光漫漫，困倦而悠闲。

钟风颜注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他们一晃而过的身影和脸上木然的表情，令她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里，她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吧。

这里的人，往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吧。

想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这世上最奇妙的存在之一。

她曾和那些摊主讨价还价，闲聊今年的收成和生意，每次坐公交车，她都会和长相敦厚的师傅相视一笑，而此时身旁走过的路人，和她距离最近的时候几乎衣物相贴

可这一生，他们再也不会有重逢之日。

这座偏远小城带给她的亡失之感，比以往任何地方都要强烈。

下午，钟风颜去市中心公园呆了很久。

这一次，她爬上了公园边角处那个高高的山岗，在一棵正在抽新芽的杨树下，她第一次俯瞰这座上千年没有改变过名字的县城。

它半新半旧的模样，连接着亘古不变的戈壁和雪山，在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中，它曾被打碎、摧毁、重塑，却始终静默不语、平和坦然、不含一丝悲情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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