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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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四海粗定，王朝疆宇日广。雁京地处北陲边鄙，弊处也日渐显露。此地腹地逼仄，城中官廨、民宅、仓廪交错稠密，无从拓建衙府，难以支撑均田诸制、漕运规画等新政接续施行。又因都下常需重兵宿卫，各州贡赋辗转北输，糜费国库甚巨；且距南方州郡辽远，中枢诏命传布迟滞，已不甚适配中原一统之治理格局。

拟议中的新都居于中土腹心，水陆漕路通达四方。朝廷号令可迅达南北诸州，便于中枢稽核新政推行实效，亦可裁抑拱卫京畿之兵耗，腾挪更多军力以镇抚地方、绥靖生民。凡迁都一应粮草调发、官署营建、文牍筹谋诸事，仍交由李崇总领裁处。

此番迁都的繁杂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在全国推行改制，朝野之中，不少守旧大臣接连上疏，极力反对皇上迁徙国都，认为此举耗费国库钱粮，又动摇祖宗根基。

李崇日夜不眠不休埋首堆积如山的公务，协调新都营建各项调度，不过四十五岁的年纪，须发已近全白。然而面庞并无丝毫垂暮老态，肤色依旧清俊白皙，步履从容穿梭宫省之间，身形挺拔如昔。

历经五载营造，新都正式落成，定名舜京。

取上古禹舜，明德治世之意。贺连询以此昭示朝野，迁都并非仅仅为了调度便利，更是要以圣君仁道延续景和改制，安抚四方生民，让新政德泽遍及天下州县。

景和二十六年，舜京彻底竣工，朝廷正式启程迁都。

是年，李崇四十有八。

五载营建，五载调度。从勘定地基、规制宫城衙署，到筹划物料、排布漕运粮道、所有繁杂机要，尽数经他一手核定。雁京与舜京两地往返奔波，日夜伏案无休。

南迁车驾浩浩荡荡，自北疆雁京奔赴中原腹地。

旧日都城的城门缓缓闭合，封存了乱世依山守疆的过往，封存了二十余年景和治世的风雨，也封存了西暖阁无数个彻夜通明的灯火。

那座曾夜夜亮至破晓的殿阁，如今灯火久熄，人去楼空。

銮驾在前，百官随行，旌旗蔽日，车马绵延数十里。皇帝端坐龙辇，承盛世基业，开一代新局，朝野内外皆是一派万象更新的蓬勃气象。

李崇立于百官队列之首，缓步登上南行的车驾。

沿途州县百姓尽数沿途跪拜，此起彼伏的山呼万岁响彻旷野，处处都是新生王朝的兴盛景象。

銮驾一路向南，渐行渐远，雁京的轮廓慢慢在视野里淡去。太后的陵寝安葬于旧都城郊，她的遗骨，将永远驻守在这座承载了景和二十余年风云的城池之中。

从今往后，他远赴舜京执掌中枢，余生往返皆是新都朝堂，再也不会重回雁京久居。西暖阁的无数灯火，无数个日夜，于记忆中永远封存。

同一年，贺连询有意提拔李贲，拟授度支尚书。

事先，他特意召李崇入内殿，先行征询这位中枢首辅的看法。

先前李贲已得贺连询重用，担任御史中尉，而今又要兼度支尚书，李崇很不赞同，直言劝谏：“陛下，李贲虽做事干练，然行事锋芒毕露，素来有些急功近利。当年太后临朝之时，也曾与臣谈及此人，言其性情不宜交付机要。臣以为度支尚书，还是另择人选。”

贺连询听完他一番剖析，只是低头沉吟良久，并未当场表态应允，也没有反驳他的观点。

李崇只当帝王会三思权衡，可没过几日，正式的任命诏书依旧照常下发，李贲顺利兼任两职，跻身枢要。

任命宣布的那一刻，李崇心头骤震，一股难言的沉闷堵在胸口。

他这才恍然察觉，帝王假意征询自己意见，心中其实早已拿定主意。如今新政稳固、新都已定，皇权彻底收拢，自己昔日与太后所秉持的用人准则，在新的治国布局面前，已然不再是唯一的权衡标准。失望之余，一丝功高遭忌的不安，也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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