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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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曦没再开口。她松了松胳膊，把猫往上掂了掂，让它靠得更舒服些。沈暮顺势把脑袋搁在她颈窝里，四只爪子都收着，尾巴从她小臂上滑下去，垂在沙发边。顾曦低头，鼻尖在猫眉骨旁碰了一下，又拿上嘴唇贴了贴那片黑毛。沈暮被她亲得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攥久了的海绵终于泡进温水里。耳朵没在说谎，直直立着。尾巴尖却压不住，极轻地拍了两下空气。

顾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把猫往怀里一抱，从沙发里站起来。沈暮被悬空抱起，前爪本能地搭上顾曦肩膀，指甲不敢伸。顾曦一手托着猫后腿，一手稳住它后背，光脚踩过地板，朝卧室走。沈暮从她肩头望回去，看见客厅那盏灯还亮着，水杯边上是一小片从阳台飘进来的夜风。卧室门被顾曦用膝盖轻轻顶开，门后一片灰蓝。电视没开。窗帘拉着，床头那盏暗灯只拧到最低档，照着半张床。

顾曦把猫放在床上。沈暮四只脚一沾床单，先往下陷了陷。浅灰色床单上立刻落下几根黑毛，软软地贴在那里。顾曦没管，自己掀被坐进去，转过身来把猫重新捞到臂弯里。沈暮缩在她枕边，尾巴从被子边缘露出来，搭在顾曦手腕上。那截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是几个月前被猫爪划的，现在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沈暮把鼻尖凑过去，舔了一下。顾曦没抽手，只把灯又拧暗一档。

“睡吧。”顾曦说。

猫没出声。它把脸埋进顾曦臂弯和大床之间的空隙里，感到那只手从头顶移下去，搭在自己的前爪上。黑暗像一层薄被，从阳台那边一点一点漫进来。顾曦的呼吸慢悠悠落在它后颈。沈暮在暗里睁着眼，看床头那圈极淡的光把顾曦的下巴描出一条边。她没去碰眉心。已经碰过了。现在只想这么待着，像把这一辈子最要说的话，全都押在这个睡下之前的姿势上。

顾曦忽然轻声开口，像对着空气，又像对着它：“你到底是谁呀。”

沈暮闭上眼。没动，没出声，连尾巴都没摆。顾曦也没再问，只把被角掖了掖。夜从窗外涨起来，猫的呼噜混着她的呼吸，一声接一声。那问题还停在房间半空，没人接。

沈暮没有数顾曦是第几次呼吸才睡着。那只手从她前爪上滑下去，搁在枕边，指节微微曲着。黑暗中，顾曦的呼吸变得很长，偶尔停一下，再落下来，像在梦里也掂着一件放不下的事。沈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床头灯已经暗得只剩一圈灰蓝，照出顾曦半张脸的轮廓。嘴唇轻合着，眉间那点折痕比白天浅，但还在。

沈暮没动。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问猫的。顾曦真正想问的那个词，被“谁”字挡在半路，到底没敢落下来。沈暮也接不住。她的喉咙里已经没有叫的力气，连最哑的那点气音都被刚才的拥抱压散了。她把前爪从被子下抽出来，极慢地往前伸了半寸，停在顾曦手指旁。没有碰上去。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顾曦睡相不算老实，被角滑下去一截，露出后颈。沈暮看见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比别处稍深一点，是这些天偶尔带猫去露台时被晒出来的。几根黑发贴着，像从阴影里长出来。她想过去替她盖被子，可猫没有能把人盖住的手。她只能把身子弓起来，朝顾曦后脑凑近几寸。

呼出的气喷在猫胡须上，热得发潮。顾曦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向她，一条手臂搭过来，落在猫腰侧，没使力。沈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让那只手盖着自己。顾曦嘴里含含糊糊滚过半个音，听不真切。沈暮没敢再动。那只手成了被子的重量，于是什么风都进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是楼下垃圾车先响的。金属厢体磕在路沿上，发出很重的一声，接着是机械臂把垃圾桶举起来的嘎吱声。沈暮先醒，耳朵朝窗台转去。

天已经亮开，灰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顾曦还睡着，一只手仍横在猫身上。沈暮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成这样，腿也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脚踝露在外头。沈暮想把她叫醒，又没叫。她只把脸往顾曦胸口蹭了蹭，耳朵贴着她睡衣下摆。那里的布料洗过很多次，起了一点细绒，闻起来有洗衣液混着顾曦自己的味道。

顾曦是七点二十五分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震动贴着木板，像有只虫在爬。顾曦皱着眉翻过身去摸，眼睛没睁，指头在屏幕上一划。她没说话，只把手机夹在耳下，听了一会儿。沈暮看见她眉头又拧起来，睡意被那通电话推得越来越远。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快，一句连着下一句。顾曦只“嗯”了几声，最后说：“我知道，九点半前给你。”说完把电话挂了，手机丢回床头，手背搭在额头上，停了几秒。

沈暮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着她。顾曦也终于睁开眼，眼白里有一点红，像没睡透。她先看见猫，眼神软了一下，伸手过去，在猫耳根挠了挠。那撮白毛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又贴回去。顾曦说：“早。”嗓音有些黏，像被夜里的安静浸透了。沈暮没叫，只把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这一声早像有很多年那么熟。每次顾曦刚醒，都是这个声调，不高，带一点没散完的梦气。沈暮一辈子都能认出来。

顾曦坐起身，把头发拢到耳后，去拿床头的水杯。杯底那点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润了润唇，又放下。沈暮看见杯沿有淡淡的唇印，旧晚留下的。顾曦下床，赤脚踩过地板，进了洗手间。水声从里面响起来，断断续续。沈暮慢慢走到床沿，想下去。床面不高，可后腿还是提了一下才敢跳。落地时右后脚先着地，膝盖弯了一点。她没停顿，朝客厅走去。

客厅已经铺满晨光。那盏灯还开着，光被日头压下去，显得很薄。茶几上的水杯旁边摆着昨天没拆干净的蛋糕盒，盒底有一小片奶油渍，已经半干，颜色发黄。沈暮走过去闻了闻。甜味还剩一点，混着纸盒的油墨味。她没舔。顾曦昨晚擦过的纸巾团还在桌沿下，白得像一小朵落下来的花。

顾曦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换了件浅蓝衬衫，领口解到第二粒扣子。她没扣袖口，任由两边卷到手肘下面一点。她走到手机前站定，回了几条消息，又蹲下来把猫粮倒进浅碟。颗粒敲着瓷面，发出干燥的细响，比昨天急一些。沈暮看见那袋处方粮比昨天又瘪下去一点，袋口用夹子夹着，夹子有点旧，蓝塑料的边磨白了。顾曦起身时往后瞥了一眼猫，像在数它还在不在。沈暮站在原地，尾巴竖着一小截。

“今天下午差不多四点能回来。”顾曦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包，“你乖一点，别乱跳。”沈暮听出她的意思是别勉强跳窗台或者沙发。猫朝她走两步，绕到她脚边，用身子擦了下她的小腿。顾曦低头，看它贴着自己左边小腿绕了半圈，尾巴柔软地勾在脚踝处。她轻轻笑了声：“知道了。”那声音像从没睡够的嗓子里挤出来的，短，却暖。

顾曦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拍，回头往客厅望。沈暮还站在原处，被晨光勾出一圈极暗的边。顾曦的手指在门把上松了松，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门锁没变。”就合上了。那声“砰”不重，门板贴紧门框，整间屋子重新静下来。

沈暮望着那扇门，心里明白那是顾曦在说，我不会很久。她走到门边，把鼻子凑到地垫上。那里有顾曦出门前换鞋时留下的气味。皮鞋擦过地垫，很淡的皮油香，混着一点尘土。沈暮把脸埋在那半寸气味里，趴了下去。

这一天她没怎么睡。渴得厉害，每隔一会就去饮水机边。水声很小，从机器内部升上来，又落回小水箱里。沈暮把舌头伸进那股细细的水流下，喉咙里终于不那么干了。可尿也多了，猫砂盆被扒得乱了些，浅灰色砂粒洒到盆外几颗。沈暮想把它盖回去，后腿站得发酸，只能草草拨两下。她看着那几粒砂，像看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流掉的时间。

傍晚顾曦回来，比电话里说的还早九分钟。她进门时手里多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新开的处方粮和一罐营养膏。换鞋前先把包和袋子都搁下，朝客厅望一眼。沈暮蹲在沙发旁，没跳上去。顾曦几步过来，蹲下摸猫头。她的指腹是温的，不像昨天那么凉。沈暮把下巴搁进她手心，感到那几根手指在耳后挠了一回，又顺着下巴刮到喉前。顾曦没说话，只这样摸了很久，像要确认它今天没有更瘦一点。

“来给你看个东西。”顾曦从茶几下层拿起一个扁纸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浅灰色的小软垫，边很短，像给宠物夏天贴地用的。

她把软垫放在地上，“新的，旧的先洗了。这个低，不用跳。”

沈暮凑过去，前爪往上面一踩，很软，像陷进一小片灰云里。顾曦没等它反应，又说：“阳台那个晒得发硬了，以后放客厅。”沈暮把两只前爪都按上去，尾巴慢悠悠地绕过来，盘在身后。

她听见顾曦去阳台把旧坐垫收回来，往浴室走，大概是要泡上。沈暮从新软垫上坐下去，肚子贴着垫面，温度从半寸厚的棉里返上来。她忽然想，顾曦是怕她跳不动了。这个念头不重，只像有片羽毛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拂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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