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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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诚看着郁郁葱葱的青山，想起了小冬给他看的那份旧报纸上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那会儿，国家正大力推行科技扶贫，从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抽调科研人员下乡，带着技术去最穷的地方造血。于是，成千上万的农林水牧专业的大学生，像撒种子一样，散布在全国的贫困乡镇、村庄。

当时的凛春也被贫困笼罩着。山区占了近一半的土地，能种粮的水田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山坡上，收成很差。老百姓手里一没钱，就去山里乱砍滥伐，越砍越穷，越穷越砍。当时的林政管得不严，大家都偷摸着这么干，几来，青山变成了荒山，水土也保不住了。

林业变现的周期长，树种下去，要七八年才有回报。农民们都想挣快钱解眼前的急，根本没有育林养山的长远意识，地方上正缺能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的技术。就在这个时候，程青松一行人来到凛春。

他们都是北方来的大学生。在那个大学生比金子还值钱的年代，他们原本可以留在研究所，或者出国深造。但为了振兴农村的理想，他们主动递交了申请，背着行囊来到了这个九百公里外的小村庄。

程青松一行人在乡里小学的宿舍楼安了家。刚来的时候，几个北方人根本熬不住南方的冬天，手脚都生满了冻疮。山里湿气重，屋里头比外头还冷，衣服也常常晾不干，穿在身上总是一股馊味。他们也没有个像样的办公室，只能借用村委会的食堂办公，白天摆着土壤取样器，晚上那里就成了餐桌。

尽管条件艰苦，他们还是在这片荒山扎了根，一扎就是好几年，不做出点成绩，谁也不肯走。

天蒙蒙亮，他们就穿着军用靴，带着罗盘和铁锹，满山取土样。把不同海拔和坡向的土质、酸碱度、日照时长与降水线摸得清清楚楚，再通过数据分析和数学模型，推演出了一套经济林营建方案。他们还手把手教老百姓认土认树，哪个坡适合种什么树种，怎么在树苗底下套种……山里乱砍滥伐的根本原因还是老百姓等不起，像杉木油茶这类经济林，从苗子下去到收成隔着漫长的生长期，三年五载看不到钱，解决不了燃眉之急。如果在树苗下套种些花生红薯等矮秆作物，几个月就能收获一轮，不仅基本口粮问题解决了，还能管住水土，给老百姓增加收入。

就这样，荒山一点点绿了起来，树苗扎稳了根，老百姓开始靠山过上了好日子。程青松也和乡小学的一位女老师结了婚。谁也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一场山火，会把一切都烧干净。

那篇新闻里，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介绍程青松。

程青松是当年这支小分队的领头人，他是中科院的研究生，在校时拿过国家级奖项，为人谦和善良。报道里写了一个细节：除了每天上山下乡，程青松一有空，就会去乡里小学教孩子们算术。他虽然整日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是知识分子的模样，但遇到大字不识的老农，他也会耐心地听他们聊收成。无论是村里的农民还是乡政府的干事，都对他评价颇高。

但紧接着，故事的笔调变得极为沉重。

有一年清明节，村民上山烧纸祭祖，偏偏那天起了大风，又连着半个月没下雨。火星子落在枯草上，瞬间燃了起来，火势借着风漫山遍野地烧，一烧就是两天两夜。

程青松是在火势最猛的时候带人冲上去的。这火不救不行啊，要是一座山一座山这么烧，他们这几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全村人好不容易盼来一点好日子，又得一夜返贫。老百姓都跪在山下，求老天下场雨吧。下了雨，火就不烧了。下了雨，树就会长了。

为了把火势切断，程青松决定抢在火前面，进山砍出一条隔离带。但人算不如天算，隔离带砍出来了，山谷里的风向又突然变了，原本被挡在正前方的火龙从侧后反扑过来，封住了他们下山的退路。

当时山上有十几个人，程青松站在最前面，火苗卷上来的时候，他指挥着其他人顺着背坡往山下跑，自己却没来得及撤离，人虽然从火场里救了出来，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

程青松临终前没有说别的，只是攥着和他一起救火的战友的手，把三岁大的孩子托付给了他。

程青松下葬那天，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乡政府为了纪念他，把那片他亲手种下的林场命名为青松林。至于那个孩子，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村里每个人都是他的“爸爸”。当时的老村长说，就算全村人饿肚子，也得把他供出去念书，绝不能亏待了他。

而那个托孤的战友，新闻里虽然没有写他的名字，但根据小冬查到的资料，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何铭生。

何铭生的履历中也有记录，八十年代末，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凛春下辖的一个偏远乡政府当书记员，他也是在那里认识程青松的。

程青松是个满脑子理论公式的大学生，刚来的时候，对地方还不太熟悉，有时他讲普通话，村民们都听不懂。恰好何铭生是凛春本地人，又是乡镇里的干事，对四里八乡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也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于是两人经常一起上山采风，程青松给村民们讲解怎么科学种树，何铭生就在旁用土话翻译。

两个二十出头的热血青年，在乡下小学的宿舍里喝粗茶聊理想，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而那场山火，也是何铭生豁了命冲进去，才把烧得半焦的程青松给救出来的。

何铭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挚友临终托孤，他没有一点犹豫。孩子还小，孤儿寡母留在农村，很可能就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程青松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了这个决定。他相信何铭生的为人，更相信何铭生的能力，只有他可以让这个孩子有更好的未来。

这个承诺一扛就是一辈子。何铭生不仅一直接济程青松的遗眷，后来何铭生因为能力突出被提拔进了城里的单位，他也将孩子接到城里上学。为了全心全意照顾战友一家，何铭生甚至没有结婚成家。这也是为什么在何铭生自杀案后，记者一直无法联系上他的家属。

故事读到这里，叶诚不禁开始思考，像何铭生这样满怀抱负，甚至有些理想主义的人，会为了钱和覃耀仁同流合污吗？如果他真的贪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人性是复杂的。一个人在某一件事上所表现出来的善良，只是人性的一个切面，并不能代表全貌。但仅仅从这个切面来看，何铭生的底色是干净的，甚至是高尚的。

人的贪欲，归根结底无非是钱和色。可这两样东西搁在何铭生身上，都显得极其荒谬。他如果贪财，就不会接济战友的遗眷；他如果贪色，就不会终身未娶。

何铭生自杀背后，一定还有更深沉的动机和原因。

覃耀仁曾经说过，人都有弱点，而他们的弱点，就是他的筹码。

那么，何铭生的弱点是什么呢？

小冬用她二十几岁的脑洞，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猜想：“当年，程青松和乡下小学的女老师余慧结了婚，何铭生天天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他会不会也有相好的女老师？我查了当年的乡小教职工名单，阮淑梅也在那所小学里教书。而且我还发现，程沐是改过名的，他在乡小的学籍资料上就叫程木。这三点水应该是后来何铭生给他添上的。关于这个沐字，我觉得，何铭生应该是希望天降甘霖，让树能生长，以此来告慰程青松。但，这里也有另一种可能……叶主编，你有没有发现，阮淑梅的名字偏旁加在一起，也是一个沐字？”

这的确是五年前他所忽略的部分。

叶诚也在拷问自己，为什么呢？作为一个职业记者，他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故事的漏洞呢？

常年做调查记者的经历告诉他，新闻需要呈现的是事实，而事实需要有扎实的证据来支持。所以，他把目光都放在了洗钱的证据、权钱的交易上，试图通过追踪钱的路径去找到真相，却忘记了一条最基础的犯罪心理学定律：所有的犯罪、畸形的恶念，乃至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行为，往往都能追溯到一个人的原生家庭，追溯到某个童年时期留下的创伤。他只看到了宏观的利益，却忽略了微观的人性。

“一个男人家暴自己的妻子，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去查了一些资料，根据妇联最新的抽样调查数据显示，夫妻感情不合、施暴者有心理疾病、一方有婚外不正当关系是触发家庭暴力的主要原因，比例分别高达58、53和51。”

小冬特意把查到的数据源页面推给叶诚看，以证明自己做过严谨的交叉核对。

“如果一个男人，突然发现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他会不会发疯？而且，阮淑梅一开始是不想要这个女儿的，她甚至说出‘吃了堕胎药都没能把她流掉’这样的话……我实在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女儿有这么大的恶意？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女儿的出生才导致了她现在人生的悲剧呢？所以她才会把对生活的怨恨都发泄在她身上。阮淑梅的婚姻生活一开始是过得去的，虽然谈不上宽裕，但起码舒志刚没有展示出任何的暴力倾向，是到了中学时期，舒志刚才突然开始酗酒打人的。而那段时间，也恰好是覃耀仁在凛春大举圈地投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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