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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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岂能没有？”吴福顺悄声一笑：“还得是刘娘子，她这些日子日思夜想，又想出一条妙计——她的原话：夹带书信定然不成。大王此番，不就是想向国公爷报个平安么？不知大王与国公爷之间有什么常用的记号？或请大王画上一幅，山水也好，花鸟也好，写一个福字也好，只要国公爷能意会，奴婢可亲手将这画绣在荷包上，与小锁口授机宜，托水牛兄弟带出宫去，神不知鬼不觉，当能把大王一片孝心送到！”

承昀听罢，一时间怔在当场。过了半晌，那清俊的眉眼才舒展开来，犹如一阵春风拂过，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抚掌赞道：“原来吾之绝境逢生，竟出自她身上！难为她一介女流，心思如此巧妙缜密，吾真是没有看错人——”

他这是一时激动，脱口而出，吴福顺心中一动，便顺杆子往上爬，盯着他问道：“四郎此言何意？何谓‘没有看错人’？不妨直说。老奴何人？难道四郎还信不过？”

承昀被他这般盯着，不由得颊上一热，看他一眼，转身踱了几步路，在方才午憩的榻上坐下来，沉吟片刻，抬头之时，眼中闪烁，说道：“料是瞒不过伴伴了。吾心喜之，寤寐思之，本当纳她为妃，怎奈身在囹圄之中，前途未卜，怎敢轻易许她一个承诺？只是，若无承诺，她做人本分，性子又执拗，断不肯屈从——”

说罢，也有些羞臊，更有一种惆怅袭上心头，便长长叹出一声。

原来他也知她所求。吴福顺思量间，一瘸一拐来到承昀跟前，低声说道：“四郎是否多虑了？何谓承诺？便无承诺——她已是四郎的人了，如之奈何？”

承昀听了一愣，瞠目看着吴福顺道：“伴伴恁得胡言，她——何时已许身于吾？”

：辨虚实忠仆陈利害，愁病骨英主侯红颜

没有么？

吴福顺与承昀小大眼对看一回，半晌，才嗫嗫嚅嚅地说：“那她——”

话未说完，只见承昀眼色一寸一寸地暗沉下去，吴福顺募的慌了心神，心道不好，忙低下头去，听得承昀寒声诘问：“怎的，伴伴去问过她了？”

“老奴逾越了——”吴福顺退后一步，若是年轻时，这一下早已跪在尘埃。如今腿脚不便，腰也下不去，只得慢悠悠地往下蹲，手摸着地了，才要曲起膝盖，承昀见了，心中何忍，起身将他扶起，道：“伴伴，并非怪你，只吾与她之间——”

话到嘴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只一甩手，悻悻然又坐回榻沿上，道：“——你也管得忒多！”

这般光景，吴福顺即便老练，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暗暗思忖道：原来四郎和她，还没到那最后一步。却她何故，哭哭啼啼说什么伤风败俗？莫不是四郎强行求欢，她一意不肯？却也不像四郎行径——素来只有女子向四郎求欢，四郎便是太过隐忍，才好生让人烦恼。只四郎对她，又与别人不同，那一份眼热心急，真正是前所未有——

吴福顺好似跌入了迷魂阵，翻来覆去理不出个首尾来。寻思了半晌，心想这话匣子好容易打开的，没有关上的道理，便又试探道：“或在四郎，是小事一桩；在刘娘子这边，怕已是不堪重负了。她进宫，原不是来伺候人的，自也不知，她本就属于四郎。本朝教化清正，妇德以贞烈为先，那民间女子，手让男子碰一碰，便是要许配终身的。”

这一番话，说得承昀哑口无言。他坐在榻上愣了半晌，闷声问道：“你问她——，她是怎么说的？”

终于松口了，这才有点上道。吴福顺眼珠子一转，说道：“她说，接下去不知该如何处置了。原是我问她的，她反来问我，倒让我来给她指一条明路。”

呵——，承昀不由地发出一声冷笑，心道：谁让你去问她的，多管闲事，这下可好，被她问住了！正经瞧一眼吴福顺，见老内侍苦着脸，一幅无可奈何状。

“她怎的还让你给她指路？”承昀是又气又好笑，立起身来，在榻前走几步，说道：“——她的路，她自家不是想得好好的？从这无名宫翻墙出去，泅过那条河，走上十万八千里，汴京城外五里坡，便是她回家的路——”

“正是哩！”吴福顺笑着拊掌，附和他道：“原来要回五里坡之事她到处在说，连四郎也知晓。真是痴心妄想，被老奴好好抢白了一顿。她这才哭丧个脸，道：便是个念想，她哪儿都不去，只在无名宫中陪伴大王——”

这话说的，委屈死她了！承昀低着头在房内负手踱步，听得吴福顺继续说道：“老奴听她这样讲，便道：你即明白眼下处境，便安分守己地，休再惹恼了大王。您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怎么不说了？

承昀脚下一滞，抬头望向吴福顺，吴福顺这才一弯腰，说道：“她说，大王纠缠得紧，不清不楚，这样下去如何得了？老奴便道，怎的？你要大王娶你不成？她当即脸上一红，支吾了半日，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哪两个字？

承昀停步于吴福顺身前，吴福顺一双小眼睛透过低垂的眉毛往上偷瞄，四目相遇，吴福顺心下一震，暗道：这不耐烦劲，倒是罕见的，若不是他要称自家一声“伴伴”，一脚已经踢过来了。

再不敢托大，垂目言道：”——不——敢！”

两字已出，只见承昀愣上一愣，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两扇通往外间的雕花木门，像是要走，却又不肯走，良久，只是缄默着，半句言语没有。

“四郎——”吴福顺在他身后，深作一揖，这会子把那些戏谑试探全都收尽了，他这一辈子，对谁都虚情假意，唯独对眼前这位落魄天子，恨不能把心都摘出来，让他瞧瞧，自家是如何的赤胆忠心。

“——四郎向来果敢，在这桩事上如何这般优柔寡断？以往在宫中，贵人娘娘们或不得您的欢心。这位刘青燕刘娘子，老奴却是从未见四郎如此上心过。既是心爱之人，哪怕现下前程未卜？人生本来苦短，祸福更是难料，四郎如何让她伤心，又把自身也委屈了？”

这番衷肠言语，字字句句，皆为他所虑，落在承昀耳朵里，他心中岂不触动？不由得左思右想，又一阵心气浮躁，忍不住再次在房内来回走动。

吴福顺见承昀如此这般，另有一丝念头掠过心头。这一丝念头，便是吴福顺老谋深算，也有些愣忡。不至于罢？他心中暗想，犹豫间，横下心来，已说到这个地步了，便是触怒他又怎的，拼将一死也把他心意戳穿了。

“莫非——四郎对她，也不过如此？”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做张做致，不过是刻意让人瞧的？好让那谣言传扬出去，道：安平王幽闭一载，性情大变，雄心尽丧，如今沉湎女色，恰似那“此中乐不思蜀”，好让三郎一颗悬着的心略略松下些许，方便四郎你私下里运筹帷幄？”

此言一出，便见承昀立时停下脚步，霍地转过身来，吴福顺举眉一瞥，只见他一双凤目俯视下来，好似一把利剑悬在头顶。绕是自家伺候他二十二年，从没见如此森然形状，好似那起了杀心的修罗。吴福顺见过多少血雨腥风，此刻一颗老心也停滞不动，便听得承昀阴沉着嗓音说道：“伴伴——，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老奴——”吴福顺思量间，再次吃力地跪下身来，匍伏在地，咬碎了银牙说道：“——老奴自然知道。只老奴服侍四郎至今，余下岁月已屈指可数。老奴还有何惧？便是死了，不过沧海一粟。只老奴这一辈子，一颗心，从不为任何人，只向着四郎。四郎，听老奴良言劝告，无论你对刘娘子是真心、或假意、亦或两者兼而有之，事到如今，四郎都应对这一门亲事好生做一番计较——”

一年年，一日日，周而复始，日日雷同。有红日东升，也有金乌西坠。待那漫天晚霞尽数散去，月儿便爬上了柳梢头。

这一日，正是三月初六。那月儿，几日前还纤纤细细，好似小娘子的一抹纤腰；今夜便仿佛吃饱了酒的醉汉，懒懒地躺着，肚儿有些肥嘟嘟。

青燕日间与吴福顺一席深谈，献出良计一条，并未收到半点回音。那夜也是如以往一般，送药过去，承昀吃罢药，没有话说。

承昀跟前，不见吴福顺伺候，听喜安在对承昀说：他老人家今日走多了路，那腿脚一发地肿大起来，走一步痛一步，已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承昀听了，蹙眉道：“这样只是熬着，总不成就。明日你去与他们说一声，去这吴县寻一个正经的跌打郎中进来，好好地给吴内侍断断病症。吃药还是针灸，都是个路数。”

喜安听了，面露为难之色，吭吭哧哧半日，才说道：“何尝不动过这个念头？吴内侍一早亲自去寻秦指挥使通融，却是——通融不过，秦指挥使——说——”

他一路说，一路见承昀面色阴翳下来，便缩了头，把那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隔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内侍千叮咛万嘱咐地，不叫大王知道。大王问起，小的不敢隐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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