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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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燕下了轿，见已有一座青顶小轿停在那里，不用猜，自是苏含玉无疑。

说的戌时，不想她这么早便到了，倒把青燕衬托的傲慢无礼。青燕忙三步两步地上了台阶，跨进门槛，往偏殿方向走去。

殿中彩灯高悬，煌如白昼，家具设置呈凹字形，主位居中，两侧客位分别设了几把红木靠背椅。今日设宴，那大红宫灯下，摆着一张黄花梨圆桌，桌旁设了三只绣墩。主位对着大门，左右分别是王妃与夫人的座位。此时杯盘酒盅筷箸皆已齐备，因正主未到，酒菜尚未摆上来。那殿内伺候的内侍侍女们，见神采飞扬的青燕携侍女匆匆跨进门来，谁不知她如今是无名宫真正的女主人？当下一个个赛着似地，忙不迭地弯腰行礼。

“奴婢们给刘夫人见礼！逢此端午佳节，愿刘夫人福寿安康，诸事顺遂。”

青燕忙抬手含笑说了声“请起”，这便拿眼睛去搜罗苏含玉身影。只见圆桌后面那右侧客位的后方，暗戳戳地坐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妇人，身后只站着一名侍女。见她目光寻向自家，才施施然起身，不紧不慢地迎着她走入灯影里。

正是这无名宫中名义上的王妃——苏含玉。

只见大过节的，她身上不见半点喜气。上身是一件月白软罗长衫，底下配着一条同色的素纱百褶裙，同心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簪子，耳垂下挂着两颗碧玉耳坠，脂粉半点不施。她气色本就不好，此时灯下看着，更有些惨淡气息。

青燕见了，心下只是一愣，道，怎么几日不见她，她便又似脱了一层皮。

心念转动间，青燕不由得起了几分怜惜之意，便在她面前弯腰行礼，亲亲热热叫了她一声“姐姐”，又道：“妹妹在此，祝姐姐端午安康，福泽绵长。”

苏含玉忙将她扶起，一边回青燕几句节庆言语，一边心中冷笑不止，道：我如今还有什么福泽可言，那福泽不是都被你抢了去？

两下里不免又要客套虚伪，正说着，忽听得外头内侍高声唱喏起来：“大王驾到——”

于是，一妻一妾、一素一艳，连带着殿中廊下一干待命的内侍和侍女，如风拂麦浪，呼啦啦跪倒一地，口中齐齐称颂道：“拜见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祝大王端午安康，吉祥如意！”

承昀在众人跟前，倒也注重礼仪，先将含玉虚扶一把，然后到了青燕跟前，凛然站着，说道：“起来罢！”

青燕都快记不清他上回对自家这般拿腔拿调是几时了。伸手等着他扶一把，他只管袖手立在那里。抬头看，只见他抿着嘴，勉强压住唇角笑意。这又是在调笑她呢，她恨恨地瞪他一眼，悻悻然自家立起。

他们如此这般亲昵，一旁内侍侍女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喜安与小锁，相顾而笑，不知为何，只是瞧着，心里头就透着欢喜。

可怜苏含玉，自那日东风园后，承昀的背影都无缘再见。一路地都只是听身旁人说，那大王与刘夫人如何恩爱，日日形影不离。那日在亭边偶遇青燕，本是想依着自家手段，试试青燕的深浅，徐图良计。不料那狐媚子没章法，亦不懂得廉耻，三两句话将她噎得几乎背过气去。自此方有些醒悟，莫不是自家大势已去？便将一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暂时收敛了，故今日素服出席。本当心如古井，却猛然间亲眼看见这等浓情蜜意，一股子酸楚又涌上胸怀，更有郁郁之气，在胸腹之间徘徊不去。

承昀在对门的主座上坐下了，说一声：“都坐下罢！”原该苏含玉与青燕两人一左一右依次落座。却那苏含玉一时有些愣愣地，仿佛不敢先落座，人不由自主地往稍逊一筹的右首挪过去，被承昀斜侧着脸看她一眼，并指指自家左边的座位，她才慢悠悠挪回来，在左首坐了下去。

当下苏含玉心中又有一番微动，暗道这冤家也未曾全忘了规矩，思忖着便是那寻常簪缨世家，也断没有妻妾平起平坐的道理。这便冷眼瞧着，只见青燕倒也识时务，在自家身后侍立着，是承昀回头寻她，含笑说道：“你也坐罢，一家子过节，哪里有让你站着吃饭的道理？”

在承昀跟前，青燕一点儿也不矫情，当下笑嘻嘻地脆声谢过了，在承昀的右手边坐了下去。苏含玉登时又心如刀绞，暗道，若说上回在亭前初见时，这下作的小娼妇见了自家风范，颇有些拘谨局促；此刻因有汉子在场替她撑腰，只见她笑靥如花，如鱼得水，再不将自家放在眼里。

五月初，夜幕降临后，凉风习习。禧寿堂后庭偏殿的那两扇两人高的朱漆殿门敞开着，一男二女，围着圆桌对门而坐。一时侍女们鱼贯而入，为三人添酒布菜。只见殿内灯火煌煌，照得杯盘生辉；殿外流萤飞舞，庭院中两只青花瓷水缸里，几朵粉白色的荷花正在亭亭开放，夜风送爽，悠悠荷香，混合着殿内的菖蒲酒香与珍馐美味，好一派富贵景象，真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只有苏含玉不醉！连带着她的侍女莺歌，也觉着不如意。因见大王的贴身内侍钱喜安，与那刘青燕身后跟屁虫似的侍女武小锁，两人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窃窃私语，神情好不亲密！

原来他们都是一家人，自家不过是承昀为了体统规矩，拉来作陪的。

苏含玉木着脸喝了几口酒，菜也不扒拉几下，便将筷箸闲置一旁，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瞧着前方。只见有一道菜，是几块浓油赤酱的四方肉，那承昀见了，便为青燕夹上一块，放在她的碟子里，青燕倒还嫌弃，说：“什么好东西？也架不住日日吃，顿顿吃。你再别夹给我，我不爱吃这油腻的玩意儿。”

承昀只是笑，一点儿不生气，道：“怎的，我这两日不看着你，莫非你添了什么新鲜意趣？”

这不是将她放在火上烤吗？含玉心中难过的翻江倒海一般。她从汴京千里跋涉来到此地，情知承昀对她没有夫妻情份，心想着这好歹是她自己家里。再说如今他废置，她也已无家可归，俱在患难中，或有“日久生情”那一日也说不定。不料竟有刘青燕这么一只小妖精，尸位素餐，与赵承昀如此郎情妾意。

她此时有些明白了，为何在这节骨眼上，那赵三郎将她与崔蕊珠遣送此地？一方面固然是为承昀找不痛快；另一方面，那赵三郎素来与自家爹爹交恶，恨屋及乌，恐怕存心在恶心自己！

苏含玉心中凄凉，眼前分明欢歌笑语，富贵华丽，她瞧着，分明是这天下之人，都在与她做对，尤其面前这一对蜜里调油的狗男女！

：筹谋客谋深惊旧梦，痴心女心重愈生愁

苏含玉正自怜自愤着，忽见那“狗男”转头往她看来，落落地叫了她一声“含玉姐”，问道：“怎么不见你动筷子？可是饭菜不合你心意？”

或是因他刚看过他爱妾的缘故，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还有些残存的爱意，只见他流水似的目光在苏含玉身上停留一瞬，又道：“有些日子不见你，你似轻减了些，可是身子有什么不爽利？”

苏含玉愣愣地瞧着他，一时忘了如何言语。她仿佛将死之人，突如其来见有人伸出援手，猝然间全无招架之力。也是她自家没出息，一双干涸的眼中瞬间有些湿润，她慌忙垂下头去，拿出袖中帕子点了点酸涩的鼻子，强撑着一丝得体，说道：“多谢四郎动问。没什么要紧的……大约是初来乍到，水土有些不服之故。”

承昀见她如此，心下不由起了几分怜悯之意。心道：我与她虽没有夫妻情份，她往日所作所为，素来落不进我眼里。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如今她家里遭了难，她已成了无源之水。且这憔悴模样，像是已埋了病根子似的。当下寂然片刻，说道：““你若是身上不爽，千万莫要讳疾忌医。这宫里那几个郎中，都是庸医，伤风感冒或还医得。那杂难一些的症状，还是要向外去求那圣手良医。”

说罢，他转头回看青燕，自然而然地吩咐道：“我近日杂事缠身，这件事便交托于你。那前院总管内侍陈安，如你所荐，不是调入葳蕤居伺候了么？我看他颇为老成持重，你明日便与他商议商议，去吴县左近寻个真正高明的郎中来，给含玉姐好好诊个脉，该吃药吃药，该调理调理。”

青燕见苏含玉病怏怏地，心中也有此意，当即满口答应，一时不提。

且说那苏含玉回到东风园内，心中郁郁，在廊下站着透气，不肯回房去。她抬头望天，只见一轮弯刀似的孤月形单影只地悬在漆黑的夜空之中，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无名岛外那川流不息的河流中一点水气，五月天气，她竟瞬间通体冰凉，几至昏厥过去。侍女莺歌此刻上前给她披衣，轻声劝她道：“到底风头里站着不相宜，不如回房早些歇息。”

她听了，不觉冷笑几声，惨白着一张脸道：“怎的？如今连你也瞧我不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承昀那边，原是打算与青燕一同乘那顶小轿回葳蕤居去。他立在那禧寿堂后庭的青石台阶上，抬头仰望夜空，只觉着今夜月色迷人、晚风惬意，便侧首含笑对青燕说道：“从此处走回葳蕤居，也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今夜这般好景致，不如你我携手慢行，也权当是饭后消食之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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