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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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刚迈出两步，便听那苏含玉在他身后幽幽地说道：“你怕什么？莫不是因‘她’，也是死在你手里的嚒？”

“你说什么？”承昀猛地停住脚步，霍地转过头来，目光如箭，仿佛要这床上之行将就木之人射穿一般，咬着槽牙说道：“苏含玉，我生平未见过你这般无耻之人，死都死了，还妄言妄语？你这般信口雌黄，难道不怕下地狱？”

“我一直活在地狱里，难道还怕下地狱？”那苏含玉见他失态如此，心里头不知道多畅快，仿佛一辈子的恶气都出在了这里，她捶着床，痛声叫道：“便是你害死她的！你这杀人不用刀的冷血刽子手。用你的冷落、用你的凉薄、用你那鄙视的目光，将你自己的亲娘，生生地往绝路上逼——”????????

承昀忙不迭地跨出那门槛，逃出这阴暗的“地狱”，苏含玉余下的话，他只听到了一息，仿佛在说：“——也把我往绝路上逼——”

“让她闭嘴！她要歇息！”承昀铁青着脸，对恭送他的莺歌和黄婆子，冷冷留下这一句，顺着那满布落叶的花径，快步往东风园外走去。

：嫁女泼水苏门寒骨肉　围炉剥栗暖阁偎娇人

不论她是往生极乐，还是沉沦地狱，那一日深夜，苏含玉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缕芳魂不知所踪，虚岁不过二十四而已。

无名宫中又办了一回丧事。都说大王与王妃素来不睦，可这葬礼却办得风风光光，一应仪制皆按藩王王妃的规矩来，半点不曾马虎。

这一回，不独东南十八郡的官员都来吊祭，连天子也从汴京遣了使者前来，既致哀，又厚赐奠礼。那蛰伏汴京的苏府两位老爷，是苏含玉的嫡亲哥哥，见天子如此，也不好疏忽怠慢，自家不敢来，星夜打发了心腹家人来无名宫哭祭。

及至承昀提起，此处无名岛地荒野僻，请他们护送苏含玉的灵柩回京，葬入苏家祖茔，那几个人便支吾起来，再不敢应承。

半晌，才听那为首的回道："小的们临行之时，大老爷、二老爷再三嘱咐，说王妃不幸早夭，兄长们俱是悲不自胜。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王妃这千秋万岁的福地，还是请大王做主为宜。"

承昀听了，心下凄然，暗道：含玉姐呀含玉姐，你活着的时候，一心向着苏家，为他们父子荣辱兴衰，可谓机关算尽。死后竟连想在祖茔占据一席之地，也被他二人拒之门外，可见世态炎凉，骨肉亲情薄似纸。

因此另着人在无名岛上，择了一处望山傍水的好地方。又因苏含玉生前与吴福顺不睦，又常以言语操纵崔蕊珠，便将她的安身之所另辟一隅，离那两人都有数十里之遥，倘若他们几个再有争执，也争不到一处去。

这一桩事虽费了承昀许多时日，与各路人马周旋往来，倒也有一样好处：趁着人多眼杂，他将那些明里暗里的部署，都悄悄聚拢到了一处。

于是又是整日整夜不见他的踪影。青燕这边，也为苏含玉的丧事忙乱了好一阵。陈安等人在旁言传身教，她接待了许多前来吊祭的女眷。众人皆知她是安平王心上唯一之人，无不百般奉承。青燕本不善应酬，日子久了，竟也周旋得过去了。

那一日，正是十月初三。吴县这地方，便是极冷的天气也不怎么下雪的，只是不见日光，有时洒几滴雨，阴阴地湿冷着，直冷到人的骨子里。

午后吃过饭，青燕正好空出一两个时辰的闲隙，哪儿也不去，只窝在暖阁里。火盆里烧着银霜炭，小锁往那烧得旺旺的炭火里扔了好些栗子进去，只听栗壳爆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渐渐地，暖阁里便弥漫开一股浓浓的栗子香。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小锁喜孜孜地拿了铜火钳，将那爆得香糯的栗子一个个夹出来，盛在一只银盘里。榻上矮几早备了热茶，她应青燕之邀，姐妹两个对面盘膝而坐，一面吃茶，一面剥栗子吃。

"好香！"小锁捧着银盘，深深吸了一鼻子香气，才放到几上。青燕手里原拿着本册子在看，也闻见了香味，便搁下册子，伸手来取。

"莫动莫动！"小锁忙拦住她的手，"烫着呢！瞧你这细皮嫩肉的，烫坏了，大王回头要罚我们哩！"

"哪里就这样娇嫩了？"青燕笑道。到底那栗子还是被小锁抢了去，一面十指翻飞地替她剥，一面说道："姐姐只管看你的书，我来剥，剥出来凉一凉你再吃。"

青燕看的哪里是什么闲书，不过是无名宫的账簿。这些日子承昀一日更比一日难见，这样大的一份家业，千头万绪的进项出项，岂有不问到她头上来的？她渐渐在陈安等人的帮衬下，把这偌大的家当撑了起来，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倒真让你伺候起我来了。"青燕插不上手，也不愿再看那没完没了的数目，觉得有些乏了，便靠在引枕上，看着小锁剥出一颗颗金黄的栗肉。

"我不伺候你，还伺候谁去？你如今使唤着合宫上下多少人，难道还不许使唤我武小锁？你许我叫你一声姐姐，又让我整日跟着你，每月给十两银子的月钱，这是天大的体面和恩典。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武小锁岂是那不知感恩的？"

一席话，说得青燕笑了，道："小蹄子，莫说我还没得道呢！你这般作践自己，难道你是那鸡犬不成？"

正说笑间，忽听门外步履声响，侍女早打起了大红撒花软帘，一股清冽寒气卷入，随即大步进来一个人。

只见他身量颀长，宛如玉树。外罩一件银灰底缂丝素纹的绵袍，领口袖端，俱用暗灰紫貂镶了窄窄的一道边；腰间系一条同色宫绦，松松地打着如意结，两截流苏随着步子，在袍侧微微摇曳。一脚迈进门槛，半露出里面玄色缂丝绵裤，与脚下一双粉底玄缎的厚底棉鞋。

再往上看，那面庞如中秋之月，双目似九天寒星，一段天然的威仪，尽在眉峰之间，一望便知是个冷傲端肃的人。

青燕、小锁见了，忙下榻迎候。他伸手扶起青燕，目光流转之间，便灿然笑了起来，顷刻间满室生辉，恰似二月春风拂过冰湖，说不尽的光风霁月，直叫人见之忘俗。

承昀来了，哪里还有小锁的座位？那小妮子见帘外喜安站着呢，忙寻了个借口，逃出帘外去，两只小眼珠子溜溜地一转，更将帘外的门儿都掩了起来。

承昀耳朵听着门儿掩上了，脸上不动声色。他是哪儿舒服哪儿坐，青燕刚坐的一边，有金线银丝大抱枕，他便将鞋子踢下来，人坐上去，斜靠着那抱枕，见青燕在矮几对面盘腿坐下了，便说道：“怎的几日不见我，竟也不想我？隔得远远的，手都捏不着，我娶你这媳妇做什么使的？”

青燕红了脸，娇嗔地白他一眼，偏不遂他的意，仍隔着几案坐着，只将小锁剥好的几颗栗肉递过去。他也不接，只张了张嘴，人却一动不动。青燕没奈何，只得下榻走到他那边，端着那盛栗肉的小青瓷碟，俯下身来喂他。才吃了两粒，他便一手接过碟子，搁在案上，一手攥住青燕的腕子，略一使力，将这娇俏的人儿拽入了怀里。

青燕“哎吆喂”一声，忙推开他坐起，嘴里说道：“你又做什么？外头都是人哩！”

她坐着，承昀便也坐起来，紧紧挨着她的身子，将她逼到角落里，手里握着她的小手，目光直直地盯在她红红润润的嘴唇上，说：“外头有人怕什么？那一阵子打得火热，便是花前柳下，你不是也遂过我的意么？”

说得青燕脸蛋儿红的跟那炭盆里烧红的炭似的，手隔在胸前挡着他，纠正他道：“你又混说了，哪是遂你的意了？那不过是亲亲嘴儿。”

听得承昀低声笑起来，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那鼻息已是浓厚地覆盖下来：“那就先亲亲嘴儿。”

哪是亲嘴便能完的事？

青燕因在暖阁里烘炭火烘了一会子了，身上便只有一件薄夹袍，他如今剥起她的衣服比剥果子皮还容易，轻车熟路便将她上衣解了开去，这便一边亲着她，一边手下把玩着，这大白天日的，暖阁又是对着光的，青燕哪里敢随着他造次，一而再再而三地推三阻四，他便又叫起她“好卿卿”来，道：“我这几日忙得饭都来不及吃，满头满脑都是事，你便随随我，就算替我解解乏，我知道这儿人多眼杂，并不真刀真枪的。”

青燕一边躲着他，一边挡着他，一边笑眼瞧着他，道：“你这人，真是摸不透你！这会子满头满脑都是事，硬要往人家身上挤。上一回呢？上一回满头满脑都是事的时候，怎的看我一眼都嫌烦哩？”

便是那一回承昀刚去东风园中探视苏含玉回来，一张脸拉得长长的，青燕上前去问他怎么样，他往青燕脸上眉目细细瞧了瞧，便别转头去，没怎么吭气。

那之后几日，忙着办丧事，倒像他要为苏含玉守孝似的，碰都不怎么碰青燕。一直过了十来日，约是他藏书楼回来得了什么好消息，神采飞扬地，回到房内青燕已起身，坐在镜子面前梳妆打扮，他便凑到她身边来，两张脸对着镜子一齐照，他一边端详着，一边问她道：“有人说我俩长得像，我觉着不像，半点儿都不像，你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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