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宫词_轻轻扬【完结】(轻轻扬)_第1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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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听得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紧促的叩门声。是周慎之等不及，亲自寻过来，焦灼的嗓音隔着门扇传了进来：“官家，时辰已至，再不动身，只怕要来不及了！”

：百福裙劫后残归赵三郎，汴京雪漫天纷洒五里坡

吴县无名岛上无名宫，今年初春时节，那吴县地界至高的藏书楼便曾走过一回水。当时黑烟滚滚、火舌猎猎，连对岸市镇上的人家都闻到了焦火气儿；幸而发觉得早，被宫中禁军并本地厢军火速扑灭了。

不想到了十月初三夜里，许是看守内侍一时疏忽失了火烛，又或是楼中久无人居、积年油膏自燃起来，那藏书楼竟再度失火。虽是四面环水，无奈时值初冬，天干物燥，兼之夜风正紧，那火势借着风威迅速蔓延开来，一路呼啸着烧将过去。但见熊熊烈火直冲霄汉，将那黑沉沉的夜空染得恍若鲜血泼就一般。莫说花草树木无一幸免，便是那无名宫的主人——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往日的景和帝、今日的安平王赵承昀起居之所葳蕤居，也被烧得只剩乌木颓椽、断壁残垣。

这一场大火，直从子时起烧到了次日清晨。据传火起之时，安平王及其爱妾正自睡得香甜，竟未来得及逃出身来。夜间在河面宿歇的渔船及对岸百姓都说，那一整晚，只听得呜呜风声，夹杂着马嘶人嚎，那昔日楼台连绵的无名宫，宛若人间地狱。直至次日天光大亮，无名宫禁军方伙同吴县厢军将火势堪堪控住。众人从那焦土瓦砾中挖出来的残骸足有十多具，经仔细辨认，安平王及其爱妾刘夫人亦在其中。

一时间朝野震动，那无名宫禁军指挥使韩思略自知活罪难逃，当即投河自尽，打捞无果，已不知所踪。

三日之后，消息传至汴京城天章宫，天子闻知此噩耗，登时急火攻心，昏厥过去。急救回来后，一面痛哭流涕，哀胞弟之夭亡；一面雷霆震怒，当即颁下一纸诏令，将韩思略合家老小尽数扣押，更将吴郡一应大小官员全都问以疏忽渎职之罪，槛车锁拿汴京城，下入天牢治罪。

是中书门下众位阁臣苦苦相谏，官家才酌情开恩，宽免了部分地方官吏，因韩思略死不见尸，活不见人，故依旧扣押韩思略家中人等，作为人质。因过分悲痛，官家头疾猛烈发作起来，足足卧病三日，才撑着病体升座视朝，甫一开口，便说道：“朕那亲弟弟，这便抛下朕去了么？可怜朕身旁骨肉至亲，便只有他一个了，从此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说着，便又哽咽起来，口不能言，朝上众臣面面相觑间，跪下地来，齐声劝请官家节哀顺变、以金体社稷为重云云。那赵三郎承曄才勉强止哀，问众人道：“不知那无名宫中，还留有四郎遗物没有？搜罗一两件上来，朕看着，睹物思人，也好留个念想。”

这等大事，无名宫早已就翻成了底儿朝天，一应物件分门别类封存起来，星夜送至汴京城。只见那东南十八郡的安抚使站身出来，手举象牙笏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安平王所居葳蕤居已不幸烧得片甲不留。只有那内室箱柜之中，有一物恰用一方玉石镇住。那玉石镇压之处，尚留得几许裂帛残绢，只是支离破碎、焦痕斑驳，臣等不敢擅自呈阅上来，恐陛下睹之伤心难过。”

赵三郎听了，念弟心切，立即说道：“此乃朕与四郎之唯一维系，不怕它支离破碎，快呈来朕览。”

于是立即传下旨意，未几，便有内侍端着一只檀木托盘，上头用黄绢遮盖，颤巍巍举至官家眼前。官家掀开黄绢一看，登时手指震颤，目瞪口呆——只见那檀木托盘上，静静躺着一片玄色锦缎，一叠叠犹存百褶之样，那褶皱上头，赫然有几个用金线绣成的细小的“福”字。

却说十月初三那一夜，河面上寒风嗖嗖，月亮与星子均躲在云层之后，天上不见半点光明。青燕已登上了隐藏在钓鱼码头下的那艘乌篷小舟了，才猛的想起一桩事来，对承昀说道：“坏了，有样要紧物件，忘了收进包裹里了？”

藏书楼里已浇满了火油，船夫一撑篙，那小舟顺风顺水地往河中行去，承昀问道：“是什么要紧物件？可是路上急用的？否则，可传话下去，命思略善后时取走，到十月十七，咱们会面时再交还给你，也是一样的。”

“倒是不急，却不是我的物件，是你的。”两人在船舱之内，青燕偎在承昀胸前，留恋他给予她分别前的最后温柔：“是我先前替你修补的那条百福裙。吴内侍曾说，那是先太后留给你的念想。”

承昀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手指在她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了几下，才淡然说道：“不至于，什么念想？一件裙子罢了！该记得都记得，该忘的也都忘了，随它去罢！”

既提到了那条百福裙，前尘往事浮上了青燕的心头。论起来，那百福裙，好似月老维系她与承昀这一桩姻缘的那根红线一般。

她仰头看着暗色中承昀那巍然的轮廓，悠悠说道：“你或许不知道，那件裙子，原也是我绣的。况且，我初见你并不是在藏书楼。早在汴京宫中时，我便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承昀听了，低头垂眸向她看来，只见她莞尔一笑，继续说道：“按理说，像我这样只在尚衣局里埋头做针线的内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你的真容。那日可巧，往慈安宫送百福裙的姑姑腰疾发作，迈不开步子来，着我顶替，我心中忐忑，到了宫门前了，竟没留意那道门槛，跌了一跤，你那时正好走出来——”

船舱中一星豆大的灯火轻轻摇曳，照得他凝视她的眸子，如暗夜中两点寒星。青燕心头一跳，油然想起三年前初见他时的光景——那般矜贵平和，从画上走出来的神仙似的，她不由得有些自觉渺小，低了头，嗫嚅着说道：“你——你定是不记得了，你是天子，一日里，身旁不知有多少像我这般的宫女走过——”

“不，我记得。”承昀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说道：“那一日午后，慈安宫门前，有一名莽撞的年轻侍女，穿一身蓝布衣裳，也是大胆，敢抬头与我对视，长了好一张俏丽脸庞，一双明眸，一只檀口，我见了，久久记在心头——”

一边说着话，一边手指摩挲着，从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直至唇瓣，他眼中的情意，似水一般在她脸上流淌，直至他垂下浓睫，鼻息与她的鼻息相互交融，他百般呵护、千珍万重地，将自家的薄唇覆盖在那温热柔软颤抖的红唇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研磨，磨得她张了口，双臂绕上他的脖颈。他转过身来，高高的个子将她遮蔽起来，不过须臾，那对薄唇已是滚烫似火，怎奈河窄，眼看便要登岸，没法子，他只她耳边呢喃道：“青燕，你放宽心，我有预知，定能活着回来见你。老天爷不至如此缺德，才让我得了那玩意儿的趣儿，岂能使我半道崩殂？”

小船一晃一晃，河面上渐渐有了光亮——那是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无名宫燃起的冲天怒火，漫天红光倒映在这滔滔河水之上，明晃晃，好似一盏巨大的红灯笼。

青燕六年前离家那一日，刚下过小雪，门前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珠子。十月初七那日，他们的车马驶进汴京城北门时，若不是老天爷为了遥相呼应，亦或是要将她这六年时光承续得恍如昨日，灰蒙蒙的天空上，竟纷纷扬扬地洒起了面粉似的小雪。

小锁南方长大的，便是隆冬腊月，那雪也是几年才得一见，这会子忍不住将手伸出车窗外，去接那细柔冰凉的雪片儿，惊喜地对青燕说道：“姐姐，下雪了，明日要是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我们三个便可以在你家院子里，打雪仗玩了！”

“玩儿，好大一个姑娘，只知道玩儿！”是喜安在笑着数落小锁。

是啊，下雪了！自家院中的石凳上正在慢慢积起一朵朵晶莹的雪花。青燕听着小锁与喜安的欢声笑语，眯眼往窗外望去。她的家，要穿过整个汴京城，出了南门，还要走上五里路，下了坡，门前蜿蜒流过一条小河流，河岸上种着一排柳树，：叹世情市侩弟妇嫌远客，动深情长姐倾囊济至诚

方才还细粉似的小雪籽，一会儿便洋洋洒洒如纸片般从天而降，不多久马车顶上便蓄了白棉絮似的一层。车内青燕等人透着车帘往外看，只见好一座繁华汴京都城，正是：

纷纷柳絮舞长空，十里天街瑞气隆。

酒肆青帘摇碎玉，茶坊红炭映雕栊。

香车碾破笙歌梦，帘底归客思家中。

两匹的卢宝马一路拖着马车出了南门。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簌簌雪落之外，又听见了潺潺河水流动的声音。那驱车及护送的便衣兵甲是一早得了吩咐的，不可引人注目，这便将车停在坡上，只由喜安与小锁拎着包袱，簇拥着青燕顶风冒雪，一路下坡，来至那一行秃落了枝叶的柳树林的第三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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