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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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沈丹青抢上前去，刚一看见笼内那满脸是血的尸首，便被他捂住了眼。

“别看。”他话音低沉，“是单世空的随从。”

“也就是说，所有被他利用或是做对的人全都在这儿了？”沈丹青惊道，“那闲云山庄呢？当年失踪的庄人……”

她冷静拨开他的手，继续沿着墙边，一间一间地查看起来，只见那些笼里，都或多或少的关了人，一个、两个，或是三个，却都已成了冷冰冰的尸首，新旧程度，腐烂尸斑，也都不一致，当中最古老的，早便成了白骨。

她一心想找出当年失踪的母亲亲信，却只能靠衣饰辨认，越发认真打量起笼子里的尸首，脚步放慢，缓慢踱去，却在经过一间铁笼前时，忽然听见“呃”的一声，一只枯瘦干瘪，布满皱纹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把抓向她。

“哎——”沈丹青猝不及防，当场发出惊呼。陆回风亦快步抢来，一把护住她拉到身后，定睛一看，只见笼中那人满头银发，几乎遮盖住了整张脸孔，一身衣衫褴褛，已被血和脏污染得不成样子，气味刺鼻难闻。

“你……你是谁？为何会被关在这？”沈丹青壮着胆子问道。

那人却不说话，漫长的沉默，仿佛都被用来反应她的问话，许久方才开口，哑声发问：“你……不是吕家的人？”

陆回风听见这个声音，眸中浮漾的光点分明一滞，赫然垂落，视线盯住笼中人掩面的白发，颤声开口：“爷爷？”

老人身形僵住，颤巍巍地抬起了头，枯槁般的手哆嗦着拨开乱发，露出浑浊的眼，怔怔盯住了笼外的少年。

陆回风单膝蹲下，难以置信的眸子来回扫过眼前这幅残躯，攥住铁栅的忽而扣紧，话音犹在颤抖：“您不认得我了？我是风儿啊——”

无数看不见的角落里，气流沙哑的嘶声拉长了对视。一旁沈丹青亦愕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不知过了多久，笼中老者发出了“咯咯”笑声，五官却已扭曲，不知是喜是悲。

“你还是来了……孩子……”老者握住陆回风扣在铁栏上的手，笑声仍未断绝，“爷爷没看错你，那歹人的罪行，你可都查清楚了？你杀了他吗？”

老者殷切的眼神盯住了他，混浊的眸里，期盼、渴望与难以置信，交织一处，恍若有一团火，执着不肯熄灭。

陆回风却合上了眼，轻轻一摇头。

“如此说来，你也是被他关……咳咳……”他体力显然不支，话到一半被佝偻下去不住咳嗽起来。

沈丹青反应过来，即刻弯腰撬开了锁，与陆回风一道，将这满身伤痕的老者搀扶出笼。

“您就是袁老先生吧？”沈丹青道，“报仇的事且另说，我们也是受了围困在这躲躲。他刚才中了暗算，一时半会儿，内力还未复原，得过三个时辰才能出去。”

“三个时辰？”袁青阳愣了一愣，眼中浮起疑惑，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回风，沾满血污的手指，果断掐上他脉门，眼色顿时黯了下来。

却在这时，忽似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仔细打量几眼沈丹青：“这位姑娘又是……”

“我姓萧，闲云山庄的人……”她的话还没说完，老者被她搀扶的那只手，便已严正甩开，指住她道，“我原留了个心眼，见这贼子满口兄弟情义，却在暗中套话，处处觊觎韩翁传下的心法秘籍，若非萧氏那封讣告，又如何会……”

她本就烧得厉害，脚步虚浮飘着，难以着力，被这突然的一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便要栽倒。陆回风眼疾手快，连忙松了搀扶的手，上前抱住了她，转向袁青阳道：“此事萧庄主早已提过，虽有不慎，却无加害之心，何况她派出的亲信，至今下落未明，又如何能怪到琅儿身上？”

袁青阳见他这般宝贝沈丹青的模样，不免愣了一愣。她也刚好站稳，目光无助张望，却觑见另一个铁笼里，熟悉的衣衫制式，当下挣脱了搀扶，跑去那笼前，看着当中已成白骨的尸首，与散落在旁，刻着闲云二字的腰牌，摸出仅剩的那只耳环便要撬开笼锁，却不知怎的，用力稍大了些，听得“叮”的一声，半截耳钉断去，直接便卡进那锁眼里。

沈丹青没有说话，只把手伸进铁栅里，却怎么也摸不到那腰牌，饶是陆回风赶来，拿了佩剑去挑，才将断了一角的腰牌勾出笼外。

“这一定是我娘当年派去传信的人，”她握紧腰牌，看着笼中胸骨尽断的骷髅，“也不知受了多少折磨，才会落得这般……”

“那也是她受不住煎熬，枉做了小人！”袁青阳声色俱厉，说完这话，仿佛已用尽了所有的剩余的力气，一个趔趄跌了下去。

陆回风见了，又忙回头搀扶，听着他剧烈的咳嗽声，摇头劝道：“事已至此，早已过去之事，再多追究也是徒劳，倒不妨手刃仇人，来的痛快，您又何必……”

他分明察觉，老者枯瘦的左手，死死扣住了他手腕，咳了好一阵才停，定定看向了他，眼色冷峻如霜：“我既受你爹娘重托，断不能由得你与这样的女子往来！”

“可是她……”

“若真要论过错，只是一封讣告，又怎比得过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沈丹青看着笼中白骨周围，散落的衣衫碎片，耳根高热引发的灼红，已然晕至眼尾，“她是女子，衣衫碎成这般，生前定受了极大侮辱，只为故人之诺，为主家之约，做到这个地步，何堪受此苛责？”

说着苦笑出声，话音虽沉，却越发清晰：“相较之下，妄取他人手信求欢，错信卑劣小人，害得师门毁于一旦，桩桩件件，哪样论得完美？便非要把这罪过推给一个受辱枉死的局外人？”

她饱读诗书，口才本就绝佳，如今身心俱疲，又受屈辱，一时按捺不下，心下想到什么，全都脱口而出，字字句句全都指向谢南轩。然而话音落地，却又觉得后悔，凄然跌坐笼前，看向仍旧搀扶着袁青阳的陆回风，眼泪“唰”地一下全都落了下来。

她分明看见老者浑浊的眼里露了怒色，反是陆回风，被她指着鼻子骂爹，竟然出奇的平静，只匆匆松了手，大跨出几步回到她身旁，蹲身给她拭泪，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疼惜。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那贼子所言便是真相，”老者的口吻显然泄了气，踉跄错步站定，摇头说道，“鸪山中事，我虽不知详由，却也知他至情至性，坦荡忠义，且为当年撮合不成，反与砚之结为夫妇之事，始终对那贼子抱有愧心，不然到头来，又怎会为了守住那心法母本，不惜舍身取义？”

陆回风诧异回头，怔怔看向了他。

“傻孩子，你怎么不想想，为何你娘多年以来，从未佩戴过那木簪，且一直善加保存？”袁青阳话至此处，眼中因冲动而生的怒意，逐渐褪去，转为无奈，“她非一无所知，只是想要物归原主。不过是老夫我，对那贼子之心生了疑窦，才特意将之放回山居，望你有朝一日能有觉察。”

少年眼中仍有疑惑，沉吟片刻方问：“那，她既不知真相，当年舍我而去，不顾自身安危，赶去落星涧，又是为何？”

真相大白

话音落地，密牢周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余少年与老者，彷徨之中带着些许期盼的对视。

沈丹青看着此景，呼吸不由得跟着停了。

良久，袁青阳终于开口，话中遗憾怅惘，尽付于叹息：“你父自认有愧，始终欲与义兄重修旧好，然当年天火神教，二次攻山，不论当中大小机关埋伏，悉数完好避过，以致韩翁身死，山崩石摧。”

“砚之心有疑窦，却无实据，碍于同门之谊，自也不敢妄下论断。可又过了几年，他们重逢之后，南轩依旧天真，于义兄满怀信任，甚至于我付他落星涧中隐舍图纸，他也有心坦诚告知，欲与姓吕的贼子，连枝同气。”

“你母怒极，斥他愚钝无知，枉信小人，故留心诀母本，激他试探于吕，孤身一人，待你离去藏身。也正是这一别，你父终而顿悟，而后身心，全系守此秘籍，再不敢与任何人往来。”

“所以……”陆回风似有所悟，“后来是我娘，她也得知了此事，才会回去找他？”

“密信地图，全数暴露，传得江湖之中沸沸扬扬，他们是要护住你啊！”袁青阳说着，深深吸了口气，“砚之临行之前，未免令你担忧，足足给你留了三十余封书信，托我善加保管，每年一封交付与你，一切期末因由，后边那些信中，自有实情相告。只可惜，因为陷落于此，终究都被毁去了……”

他说完最后一字，脚下骤然脱力，仰首直跌下去。陆回风连忙抢上，再次搀扶住他，却才发现，老者已因力竭晕了过去，露出破碎袖口外的手腕，累累伤痕交错，惨不忍睹，脸色憔悴，这已到了极致。

沈丹青愧从心生，攥在自己前襟的手不由得揪紧，深深低下了头：“陆哥哥，我……”

“什么都别说了，”少年依旧温柔，看向她的眼底，仍有微光闪烁，“等过了这三个时辰，我带你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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