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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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港旧忆

告别日出，困意便立马袭了上来，两人回到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倒头补觉。极度的睡眠缺失让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意识几番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等江子优醒来时，窗外的太阳早已高高地挂在正空。他迷迷糊糊地摁开手机，页面上立马显示出了雁回时发的消息。

［我去花店了。］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坏了，”他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奶奶之前提过今天“眠海”会请工人来检修新换的水管和被泡了的区域，他赶紧给雁回时回了条消息道歉请假，手忙脚乱地喂完兰戈，扣上帽子就匆匆忙忙出了门前往“眠海”。

那夜的潮湿水汽在连日阳光的持续炙烤下终于消退，到达时，正赶工人们午休去了，院子里维修的噪音暂歇。偌大的院子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阳光穿过芒果树叶投下的细碎光斑，和堆积在院中晾晒、散发着潮润气息的家什物件。

爷爷挽着袖子，正试图独自将大厅休息室里的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旧木箱子挪到干燥的侧屋去。江子优见状，立刻小跑过去搭手，“爷爷，我来！”

祖孙俩一人一边，鼓作一气，吭哧吭哧地就把大这旧木箱子转移到了侧屋。侧屋平时闲置，只堆着不常用的东西，这些日子便拾掇出来作了临时的居室，如果不是前几日水管爆了，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屋才能重见光明。

“奶奶！这个箱子放哪儿？”江子优扯着嗓子朝屋外喊道，屋外很快传来应答，“进门靠墙的角里！轻点放啊，里头都是老东西了！”

“知道啦！”他回道，和爷爷小心地把箱子挪到墙角，刚一松手落下，那箱子的盖就被震开，落出本硬壳书和些零碎的小物件来。

“这是什么书？都旧成这样了，怎么奶奶还和宝贝似的收着？”他弯腰去捡，顺手把封面的灰尘给抹了。

“我看看。”江爷爷接过，不紧不慢地戴上挂脖老花镜，看清封面后咧开了嘴呵呵笑了下，“这本啊……以前的老相册了，想不到你奶奶给收拾进这里边儿了。”

闻言，江子优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了起来，厚重陈旧的封皮随着动作翻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年轻时候的爷爷和奶奶正站在某个码头前，他们穿着潮禔族的服饰，胸前各别着一朵夸张的花，并肩而立，面对镜头笑得羞涩。相片下方留白处的墨水字迹，还书着当时的事件时间：

［江万平、侯春华婚于一九八〇年月港节前］

“你们收拾得怎么样了！哎呦，怎么把这老古董都翻出来了？”

奶奶端着刚切好的芒果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这爷孙俩头碰头地凑在一起，也笑着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旧相片上，不禁感叹：“都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可不是嘛，咱俩结婚那会月亮岛还啥都没有，就一小渔村，那会儿拜婚简单，不兴现在这一套，两家老人坐一起吃顿饭，对着海神娘娘磕个头，就算礼成了。”

江爷爷笑着，想到当年的情景，眉眼间露出一丝愧疚，“就是委屈你了，连件像样的婚纱都没穿上……”

奶奶嗔怪地拍了爷爷一下：“都什么年头了，还提这个。只要人好，比什么都强，我们潮禔族的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依潮汐而居，祈禔福而生’，这古书上的“禔’字，讲就是‘安福”的意思。心安了，福气自然就来了。没婚纱，这么多年不还是过来了。”

她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江子优脸上，满是慈爱，“现在的月亮岛不仅什么都有了，连我们优优都长这么大了。”

说完，奶奶用她带着芒果甜香的手，捧着他的脸用力揉了揉，揉出皱皱的丑样把自己乐的不行，笑着刮了小孩的鼻子。

“你小时候最喜欢月港节了，一到日子就撒欢，带着个墨镜从早到晚不着家，跟不知道累似的。”

“我哪有从早到晚不着家。”江子优反驳，“中午太阳最大那会儿你们从来都不让我出门，把我按在家里。”

“那还不是为你好！海边正午的日头，哪是你小孩能扛住的。”奶奶故作骂声。

“是是是，奶奶对我最好了。”他一个劲点头，讨好地揽过奶奶坐到床边，乖顺捏肩。

奶奶享受着自家小孙子的按摩，惬意地眯起眼：“今年月港节是贺家牵头办，阵仗听说弄得比往年都大。”

“你回来的正好，再过几日，就到“浮花”的日子了。今年老码头那边，我们家终于有人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笑，伸手覆上正为自己捏肩的手拍了拍。

感受到那轻柔动作之下、透出的语重心长，江子优捏肩的动作一顿，记忆卡退回了多年前的一次月港节。

那年他三岁，生平第一次见识月港节。

成千上万柱香火燃烧，各色布幡彩旗被高高撑挂，缭绕的烟氤氲着整片天空，将阳光都变得朦胧，风一吹，空气里全是海盐与香火的气味，厚重又冷冽。码头上人挤着人，没有一点空地，仿佛全岛的人都齐刷刷的汇集到了这一处，闹哄哄地不断攒动。

“贡糖——麻姥——糖画——四果汤——”

“好！好！再来一出！”

小贩们的叫卖声、木偶戏台边传来的鼓掌声、街头游行的喝彩声……那时小小的他骑在爸爸的肩上被托举过人海，视线才得以越过人群，穿梭在那鼎沸的人声中，看见这月亮岛上每四年才有一次的盛大节日。

“爸爸，为什么月港节要四年才一次啊？不能每年都过吗？”他抱着爸爸的头晃了晃悬空的脚，咬下一口脆脆的苹果糖，“好想每天都吃苹果糖。”

江海潮被儿子的话可爱到，按住那不安分的脚，在人群中稳稳行进解释道：“当然不行了，因为大海啊，每四年才会有一次‘禔潮’。就像人睡觉醒来有精神一样，那时候的大海，力气最平和，心思最清明，海神娘娘也最愿意听听我们岸上人的心愿。”

“这个节日，最早就是我们潮禔族的老祖宗们，为了感谢大海的恩赐，表达对它的敬畏而开始的。但因为时代在变化，岛上和岛外的人们交流越来越频繁，到了我们现在，岛上的大家已经不分彼此了，所以月港节也成了我们全月亮岛最热闹的大日子。”

“哦……”

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被神堂前摆着的巨大石海碗吸引了过去，他看到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被一个老头牵着，走到那个刻满了复杂花纹的海碗前，把花朵投入碗中的清水里。

“爸爸，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那是‘浮花’，是海神娘娘在挑选她喜欢的孩子，赐给他们禔福’。也是咱们潮禔族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和海神娘娘说悄悄话的方式。你看，把那朵叫卢纳’的白色花儿放进水里，海神娘娘就会通过花儿告诉你她的意思。”

“原来这就是奶奶说的‘禔福’呀。”

他记得奶奶和他讲过，在潮禔族的文化里，有一个无论时代如何改变都深植人心的古老观念，那就是：一个孩子如果在二十岁成年之前，没能在月港节上得到海神娘娘的“禔福”，那么他就会被认定为“未被大海接纳的人”，意味着他在往后的人生中都没办法得到海洋的庇佑。

这对于月亮岛居民，尤其是世代靠海吃海的“潮禔族”而言，无疑是一种禁忌。他们认为，一个“未被大海接纳的人”，是绝不能从事水事相关工作的。

“尤其是像爸爸这样要出海打渔的，如果没得到“禔福’，是不能跟着渔船出远海的，否则便会触怒海神娘娘，为全岛招来灾厄。”

因此，获得“禔福”便成了潮禔族人生命中的重要仪式。所谓“禔福”，即“安福赐佑”。获取的唯一方式便是在神堂供台前通过一次成功的“浮花”占卜。

每届的“浮花”仪式都由当年的主家操办，设在码头旁那座终年缭绕着香火的神堂前。仪式过程非常简单，人们只需将一种被潮禔族称为“卢纳”的白色花朵，轻轻投至进那个刻满禔文的水碗中，便可以根据花的状态来判断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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