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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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在那场肃穆而哀伤的葬礼上，陈建国双眼通红，行走困难，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每一个神情、每一次哽咽都恰到好处，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感叹他与两位逝者的情深义重。

然而，在那些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宾客寒暄的哀思间隙，他手下那张庞大的人脉网正悄然收紧。陈建国动用了自己积累半生的资源，通过利益交换或人情施压，不动声色地封锁了所有可能露出马脚的消息。

真相被裹上厚厚的泥浆，沉入了河底。

这场葬礼不仅是对死者的告别，也是陈建国对过往罪恶的掩埋。

他整理了一下黑色领带，透过雨后初晴的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毫无阴霾的未来。

幕间（十一）

接陆崇羽回家，是陈建国提议的。

当时他们正在城外的寺庙做一场法事，为亡友超度祈福。

寺庙里烟雾缭绕，檀香的味道混杂着纸钱燃烧的气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陈建国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听着僧人诵经，看起来虔诚至极。

但当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一旁那个身披重孝的小小身影上时，心中关于“报应”的隐秘恐惧忽然动了动。

那是陆永明和徐蕴秋的孩子，如今成了无父无母的。

仿佛被神明点化一般，陈建国心念电转，混合着后怕和算计，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如果把这个孩子接回家抚养，一来，算是积了阴德，能稍微抚平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愧疚与恐惧。二来，这简直是一步绝妙的好棋——谁能无端怀疑一个亲手收养挚友遗孤、将其视如己出的好人呢？这层“仁义”的金漆一刷上去，以后谁再查到公司的账目问题，都会先入为主地替他辩护。

盘算到这里，陈建国跃跃欲试，他起身找到林月娴，压低声音提出了收养那个孩子的打算。他言辞恳切，神色凝重，语气里满是对亡友的不舍和对孤儿的怜悯。

而站在香火缭绕中的林月娴，看着这张写满悲恸和仁慈的脸，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不久前。

当时，陈建国瞒着所有人挪用公款进行所谓的项目投资，最后不出所料，钱打了水漂，她还记得自己得知真相那一刻曾经历过怎样的愤怒与失望，是如何的恨铁不成钢。她曾厉声警告过陈建国，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不想坐牢就去把窟窿填上，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东躲西藏。

可那时的陈建国早已被贪欲和恐惧吞噬，不仅听不进劝，反而暴跳如雷。他指着林月娴的鼻子，歇斯底里地指责她胳膊肘往外拐，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但不拉他一把，反而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那场争吵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没过多久，徐蕴秋和陆永明就意外离世了。

又过了没两天，陈建国满身疲惫地告诉她，钱的问题他已经搞定了。他私下托关系借了一大笔钱，把公司亏空的那部分全填了回去，现在账面上是平的，急症是解了。

至于怎么掩盖这一切？陈建国似乎还沉浸在悲痛里，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苦口婆心地劝说：“月娴，你也是生意场上的人了，你摸着良心问问，现在这世道，哪家公司不做假账？哪家公司的账本是经得起翻个底朝天的？只要流水对得上，没人会死盯着那一笔两笔的出入。”

他抓着林月娴的手，语气变得诚恳异常，甚至带着几分悲壮，“咱们公司好不容易才壮大到今天这个规模，那可是永明和蕴秋半辈子的心血啊！现在他们走了，难道你要看着这些心血因为一点账目问题就烂在手里吗？只要账做平了，没人查得出来。我这次真的是吸取教训了，以后绝对不再乱来了。咱们一定要把公司撑下去，这也算是我们对得起蕴秋和永明，顺道照顾好崇羽，替他们守好这份家业！”

林月娴看着眼前这个表现得悲痛欲绝，却有条不紊处理了所有后续的男人，很难不产生某种可怕的联想。这一切实在“巧合”过头了。

无数次质问的话语涌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这种事，仅凭怀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还会招致更多的矛盾和嫌隙。

她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在煎熬中等待着警方的最终调查结果。终于，警方的通报下来了，这场车祸被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那张白纸黑字的结案报告，像一道赦免令，彻底洗清了陈建国身上的嫌疑。

与此同时，林月娴的恻隐之心也占了上风，加上陈建国大义凛然的煽动，她点了头，接受了收养陆崇羽的提议。

真的把人接回家后，最初的相处却显得格外生涩而尴尬。

每当林月娴试图面对这个孩子时，看着那张酷似徐蕴秋的脸，她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那笔被挪用亏空的账目。作为知情者，她如今还要扮演慈母抚养好友的遗孤，内心反复拉锯的结果就是她最后呈现出来的语言和动作都变形了。

一会儿她显得格外冷漠，面对孩子的问候常常只是僵硬地点头，甚至刻意回避目光接触。

一会儿她又变得极端敏感且充满控制欲，从孩子吃饭的坐姿到书包的摆放位置，她都要横加干涉，仿佛这样就能体现出她对孩子的关注，证明自己正在尽力履行作为“母亲”的职责。

这样反复几轮下来，陆崇羽还没说什么，林月娴自己先感到厌倦了。她很清楚，这种毫无缘由的忽冷忽热，对孩子来说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她主动选择了后退一步，不再强行扮演“母亲”这个力不从心的角色，和陆崇羽保持着客气而冷清的距离，只负责衣食住行，绝不过问内心。

后来，随着相处的年份累积，没有人强求浓情蜜意，日子反而在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中流淌得顺畅起来。

有时候，晚饭后看着陆崇羽在灯下安静写作业的背影，或是早晨餐桌上他顺手接过牛奶的样子，林月娴会心生恍惚。那一瞬间，所有秘密和真相似乎都退远了，眼前只剩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孩子，和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时光。在这种时刻，她竟然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生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而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身世闯入她生活的，好友的遗孤。

有一次，陆崇羽陪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温情脉脉的老电影，年轻的母亲在厨房忙碌，锅里炖着汤，孩子围在膝下撒娇。母子俩相视一笑，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密感让人看了心生向往。

林月娴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端起，忽然像是受了什么触动，转头看向身边的陆崇羽，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崇羽，你觉得我这个做阿姨，还有养母的，称职吗？”

闻此，陆崇羽稍显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答道：“林姨，是我给您和陈叔添麻烦了才对。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是我平时表达得太少了，让您费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既然把你接回来了，那就是家里人，一家人谈什么麻不麻烦？”林月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背，接着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视线重新投向屏幕上那对的母子，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

“其实……林姨生不了小孩。”

她边说边看了陆崇羽一眼，见他正侧耳倾听，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才继续说，“所以当初把你接回来，我虽然嘴上答应，心里其实慌得很。我根本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能哪里怠慢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以前我一直觉得，这都是我的错。我是个不完整的女人，给不了陈家后代，也体会不到那种当母亲的感觉。心里老是计较着这个，为了这事，我和你陈叔大吵过好几次……”

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泥沼中，家里只有陆崇羽能坐得住听她还原最初，林月娴的语速从最初的迟疑变得急促，一遍遍细数着那些陈年往事里的辛酸和苦楚。

陆崇羽耐心听她说完，沉默片刻，才道：“这个话可能不该我说，或许也有很多我欠考虑的地方。但我想，您自己的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有没有小孩，不能作为评判您价值的标准，更无法定义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您对这个家的付出，还有您在事业上的表现有多杰出，大家都有目共睹。您并没有亏欠谁，也不需要为了这个把自己困住，而且——”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这么说有些逾矩，或背地里揣测不太礼貌，陆崇羽挣扎了几秒，还是说道，“孕育生命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就算真的要追究，也不能只归咎于您一个人。”

这番话似乎来到了林月娴的思维盲区，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根据她过往的经历，在她打小就耳濡目染的朴素观念里，要是两口子没孩子，七大姑八大姨乃至医生，第一反应绝对是女人的肚子不争气，很少会直接联想到是男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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