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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心是自己爱女心切,太过敏感,也怕女儿再露出那等淡漠神情,这才压下来,这几月没刻意亲近女儿。
纪仕明起了身,绕案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笑着让她先坐下,“怡姝想和耶耶聊什么?”
父亲的脸上起了些皱痕,眼角的纹路慢慢爬去鬓旁,不比母亲保养得当,身为中书令,他肩上担着太多事情,如今不过四十来岁,已隐见苍老之态。
纪知宜拂裙坐在椅上,微抿着唇,望着父亲的模样。
还是那么温和。
其实身为郎主,父亲一向以严厉治家,但他素来却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母亲和她。
前世,父亲闭眼之前,是什么模样呢?
好像有些不敢记起来。
重生至今,过去数月,她终于能提起十万分的勇气独自面对父亲。尽管他们父女之间已经隔着一条长长的河流,九曲十折,再难跨越。
纪知宜深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太子殿下那里,阿耶打算走到哪一步?”
纪仕明端茶的动作顿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怡姝何时关心起这件事了?”
纪知宜不避开父亲的目光,淡淡道:“难道我该一辈子装作都不关心,只等着看阿耶走错路,随后一道圣旨降到门下,看着家里一步步走向”
“你想太多!”纪仕明蓦然打断她,目露疑惑,“怡姝,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信不过耶耶的本事吗?”
他盯着她,半晌没有挪开目光,总觉得她与记忆里的女儿大相径庭,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见她不搭话,想到自己适才拔高了声调,只恐她误会他又在斥责她,忙又牵唇笑了笑。
纪知宜道:“过完元宵,我就要去钱塘看望阿翁阿婆,阿耶,我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离家许久,总不能带着一颗担忧的心走。”
原来是这样,是自己给的关怀还不够,才让她渐渐开始担心这些。拾起那茶轻呷两口,微苦的茶沫子在口腔里打转,纪仕明叹道:“阿耶不是没想过抽身。”
他道:“同样的话,你大伯这两日也总对阿耶说。”
“只是怡姝,你不在官场浮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死死盯着,先不说有多少人知道阿耶是太子一党,只看当下,阿耶对那些人来说,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小吏了,在朝堂的每一步,阿耶都要走得谨慎。”
“如今人在局中,不是想走就能走,太子殿下那里,我若是一下就断了,他头一个就容不得我。阿耶活不活倒是其次,只是万万不能连累家里。”
纪知宜倏然有些鼻酸,摁住心底的苦涩,她猛然将脸垂得低低的,越过前世今生,轻轻问了句:“原来阿耶也会害怕,怕牵连家人,怕牵连阿娘和我吗?”
“我当然怕!”纪仕明道:“若是没了你们,我这官做了还有什么意义?”
“那阿耶可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做?”
纪仕明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遥想当年她才几个月大的时候,他初为人父,高高兴兴地抱着她,她却一脚踹在他的心窝上,那脚劲重得他几天没缓过来。就怕她将来是个力大如牛的女郎,这才给她取名知宜,宜室宜家,做个端庄娴淑的小娘子就好。
如今看起来,即便他拗不过她,给她请了武学师父,即便万幸之下,她没长成他昔日想象中的样子,她那眉目间却还是透出些沉着冷静,没有单纯懵懂,恍惚让他觉得,她已经是个能扛住大事的女郎了。
纪仕明复又转回案后,向她招一招手,“过来。”
纪知宜走过去,在他身侧停住,顺着他的目光往下,这才发觉案上铺陈了一张纸,纸上盘踞了三方势力,目前朝野中能见到的,谁是太子党,谁是平王党,谁又是鄞王党,一目了然。
“阿耶已经想好了。”纪仕明指了指太子那头说,“第一步,不是直接与太子撕破脸,只让朝野看见我与东宫慢慢疏远。”
“我先前的规劝于太子而言是毒药,他是听也懒得听。大典出了那样的事,太子内心惶恐,害怕储君之位被圣人剥夺,必然更加急于用人,我昔日说过的话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一定会找到我这里。他若派人来府上,我先称病不见,政事堂里相见,他若再有那个意思,我只当着同僚之面推说,他若指名要我办事,那我也只办朝廷的事,不办东宫的事。”
纪知宜望着那张纸,“那鄞王、平王那边呢?如今他二人虽说看起来和善,但自古皇帝无情,将来无论谁是新帝,只消回想起来,一定会想办法架空阿耶的权力。”
“一概不近。”纪仕明道:“只要一日不犯错,我就一日是中书令。不授礼,不受宴,叫他们都看清楚,我只对圣人和社稷弯腰。”
说到此节,纪仕明略微一停顿,方低声道:“最迟明年,我会寻个由头上表,请退下来。若圣人挽留,我只求去政务繁杂之地。若圣人准了,那就更好,退下来一点,少些殊荣,慢慢退出那些人的视野,让他们自个儿斗去,咱们家不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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