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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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面坐着文照鸾,才解了乌云一样浓密的长发,拢在半边纤秀的肩上;中衣是素白的,黑发衬在衣上,便是极致分明的对比,整个人显得又素淡又清艳。

她如今也能松松散散地坐在床榻上,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这是两个月来,他们之间极大的进展。

裴石倚靠在椅子上,独自欣赏了一会她堆拥在绸衾缎褥中的容颜与身躯,而后散漫地答应一声,“还能怎么办?小钱还,大钱赖,巨款抵死不认呗。那是我伯父,还能真抓了下狱不成?”

文照鸾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坐在床帐里,又前倾伸出白如玉、嫩如藕的手臂,露在外的一截腕子温润到不可思议。她将缕金的帘钩放下,如纱如水的轻薄帐帘便轻而缓地落下半面,遮住了她半个身形。

热水的暖意疏络了经脉,也就使人有些心猿意马。

也有可能是夏夜太热。可如今已不是溽夏,时令上早已入了秋,那么是秋燥了。

燥意是要持续一整个秋的,那就得熬到冬,靠严冬的冰雪来凉一凉心性,否则入了床帐,平白惹那刁精的妇人笑话。

裴石心道失误,实在不该燥热的夜里泡什么脚,这会子背上也要发出汗了。

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漱洗,而后扒拉青纱帐,长腿轻轻一迈,便跨上床。

文照鸾很好心地收了收腿,给他让出一条道儿来,并在他擦身而过时,轻轻地道了一句:

“怎么就不能下狱呢?”

裴石先是感觉一股如兰如麝的暖香,淡淡幽幽地轻吐在耳畔,炸起了他不防备的一阵酥麻。他险些没听清她说什么,直愣愣僵住了。

文照鸾嫌他太近,伸手推他远些,“怎么了?”

“说话就说话,别离太近。”他故作矜持,揉了揉发红的耳朵,“你说什么……噢,下狱。”

机械地重复那两个字,又无意识地咀嚼了几下,那神思晃悠悠地飘回来了,他也就怔愣了一下,偏头,恰见她正对着自己,一捧湖水的清澈里,摇动着冷酷与狡黠的微光。

怪不得那些人说妇人心毒,可她又实在媚意惑人。

裴石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就没忍住粗话:“一股子狐……”

“嗯?”文照鸾眨眼,蝶翼一般的眼睫倏忽翕动一下。

裴石靠墙躺下,躺平了,闭上眼,欲盖弥彰。

“……了的药味儿。”

文照鸾大惊失色,猛嗅自己衣襟袖口,“真的吗!有吗!有吗真的吗!”

……

·

长安有一百零八坊,坊与坊之间,以墙垣相隔。墙垣隔开了地界,隔开了道路,隔开了眼光,但隔不开人口的流动。

小至一二坊、大至十多坊,总有以人为界的地头与圈子。每一处地头里,鱼龙混杂,总有那么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时常寻衅滋事、最爱放刁耍赖的人,这些人经营的自然也不是安稳庸俗的产业,而是一些介于黑与白、盗匪与良民之间的灰产,比如娼家、比如私盐。

又比如,赌坊。

作为巡街捕盗、维持治安的金吾卫司阶,裴石对这些坊市间大小不一的赌坊一清二楚。事实上,他自打来到京城,做这金吾卫之前,就已经逐步摸清了这些赌坊的底细。

至于摸清了底细做什么,自然不是为了一网打尽。虽本朝明令禁赌,但他还没天真地打算以这种犯众怒的手段来维护律令。

总之,一来二去,他与一些赌坊的东家竟混得挺熟。兼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金吾卫与东家们可算是“上下级”的关系,他们也都很乐意听他差遣、供他驱驰。

“司阶是说,您的伯父,咱们……”那汉子坐着椅,后背却并不靠,而是微微前倾,就很像是坐着点头哈腰的姿势。

他对面不歪不斜地坐着的人,是裴石。

这是一间门面不大的赌坊——自然,如今的赌坊没有门面豪阔的。难道大张旗鼓、大书额匾,上写着“快来抓我”吗?

虽然门面不大,可在左右几个坊中,这却是一家最有势力的。不单是他家门前道路宽敞、车马易至,也不单是东家手眼通天、朝中有人,更重要的,是东家身上有一项最难得的品质。

——重诺,守信。

虽然这美德安在一个赌坊的东家身上,听起来总有些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各行各业,谁不爱守信用的生意伙伴和酒肉朋友呢?

因此裴石来找的是他,不是别人。

汉子叫做陈六郎,正是赌坊的东家。他向来耳朵很灵光,可如今向裴石反复地确认了三遍,以确保自己没有领会错“上峰”一丁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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