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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芝拍拍郑幽兰的手,宽言软语:“好孩子,教你在身边,是拘着你了。你要是累,就去歇着。”

郑幽兰一抿嘴,浅浅的笑意展开,又贞静又娴淑,“舅母,我不累,我侍奉您。”

说侍奉,不仅是嘴上说说。果真,检查供奉、端茶递水、传令吩咐,她样样事都经心,仔细得一点岔子都没有,且说话举止十分得体,毫没有小门户里女郎的羞涩拘谨。

她前前后后围着刘大芝,直到中午,亲自端过斋饭,奉在身边,自己却并不落座,而只是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刘大芝被侍奉得极为熨帖,拉着她坐下用饭,不必客套。裴氏却道:“她是个后辈,岂有与长辈一处坐的道理?三娘,你去外头用斋吧,我与你舅母们说说话。”

焦氏却道:“哟,怎么好教她独自在外头,没个人守着?那不成,你们说话,我与三娘外头用斋去。”

说着,带着心知肚明的笑,叫住了郑幽兰,携着她一道外去了。

不大的斋堂里,只剩了裴氏与刘大芝两个妇人。

焦氏乖觉,先出了去,剩她们二人,有些话就好说出口了。

先是各样家常絮叨,东拉西扯了些,而后裴氏慢慢地切入了心中的正事。

“幽兰这孩子,知书达理,简直不像咱们家生出来的,却像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女郎。唉……”这话并不出自假意,全是裴氏的肺腑之言。她对这个女儿,实在是不知怎样心疼的好,“是我家拖累了她。她若是托生在夫人安人们的肚子里,终生的大事怎么会那样艰难?外人只道她心比天高,谁又当真晓得她贞静孝顺的好处呢?”

刘大芝也跟着叹,叹过后,心里却转开了念头。

是呀,外人不晓得,她一个家中的长辈,难道还不晓得吗?成人之美,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就连她自己,不是也样样中意三娘吗?

所虑的,唯独只有她那个性子又倔又硬的二儿了。

有些事她还是能辨得清的。就算没有文氏,二郎对三娘,也是没有丝毫逾越兄妹的男女之情的。

裴氏又絮絮地道,说起从前教人心酸的过往:“这么些年,我都快要记不起她爹的模样啦!唯独记得当年他拉着我的手,咽气前万般不舍,说只放心不下三娘,嘱托我好生养她长大。那年三娘那样小,才三岁,哇哇地哭……”

她哽咽起来。

一样都是寡妇,这份心酸,刘大芝同她一般清楚。她长叹一声,有些动容地拭了拭眼角。

“我晓得,我晓得。”她安慰裴氏道,“我都晓得呢。三娘的心、你的心,我心里惦念着呢。”

裴氏说这话,其实是有些羞的。她今日舍了这张老脸,为的就是女儿的终生。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一咬牙,她将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是心明眼亮的,哪里看不出三娘对二郎的心思?她也不是那等轻浮的女孩儿,只是从小到大的情谊,都压在她心里。二郎又实在是个出众的孩子,教她割舍,却怎么割舍得下?不瞒你说,我为这事,真是又气又恼,在家中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差要逼得她上吊了!我虽有两个儿子,但三娘却是不同的,她是我的心肝肉,我总不能当真逼她走上绝路啊!”

裴氏被沉重的心事压着,一旦吐露,不知是气是臊,啜泣了起来。

刘氏心里好大过意不去,忙忙地道:“你不必说了,我都懂了!这样,二郎的性子你也晓得,不是那种面和心软的,我实是说不动他。但你放心,这事,我有主意。”

“你有主意?”裴氏停止了哭泣。

刘氏道:“其实你不提,我也想过。只是如今他们夫妇才大半年,这时候提,稍早了些。但你说得有理,三娘与咱们二郎是自幼的情分,岂不比文氏要早得多么?我瞧文氏的那婢女翠袖也是个颜色好的,她必不是妒忌的人。我与她说说去……咱们可先说好,我没本事教她自个儿下堂。三娘若真有心,那也只能做个、做个……”

“先来后到,我晓得的。”裴氏替她接口,“我虽不愿她做妾,但一来那是二郎的妾,不是旁人;二来全了她的痴心,否则她生路都快要断绝了。唉,我又能如何呢?”

刘大芝心里放下了。做妾,那就容易多了。富贵荣华易得,一心一意反倒稀罕。男人哪有不三妻四妾的呢?

说定了这个,刘大芝神色舒展了,连裴氏也止住了悲声,将眼泪擦擦,二人相识而笑,心中都有了个不错的念想:

亲上加亲,以后,就不只是姑嫂,更是亲家了。

·

事情是很简单的。

大云经寺半日回来,刘氏便将文照鸾唤到了自己屋中,屏退奴婢,关起门来,与她说了会话。

再出来时,文照鸾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喜怒。

只是晚间,她在妆台前卸下钗环,贴身的婢女才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

“夫人将这副荔枝耳坠搁反了。”翠袖将耳坠重搁好,笑道。

文照鸾才回过神来,望见菱花镜中婢女清秀的容颜,又瞧见自己指尖捏着一只长钗,钗上翡翠玉珠点点,她指尖却已捏得发白。

镜中人菱唇琼鼻,双眸乌黑而温柔,挑落的一缕碎发搭了额角,将本就不必修饰的面容衬得愈加莹白细腻,清艳瑰丽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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