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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芸露出了个微冷的笑意,“夫人觉得怪么?那就是了,我更觉着怪。他们说我与他本非血亲,便要避嫌;但我从不曾听说,人都死了,做母亲的还要避什么嫌。但他们说,我就得听。于是霁明都已经被葬了,我却连揭开他的衣裳瞧伤口也不能——不过如此反倒好,岂不正应了他们心虚?”
“我懂了。”文照鸾恍然,“你因歹人持锥,醒来瞧见尸格,所载与你所见不符,因此想要查验裴小郎君的尸首;但裴氏族亲拦阻不让,又迟迟寻不见歹人,你这才生了疑心。”
“对。过后我去了几次衙门,不过普通问询,教族里得知,横拦竖挡,最后将我禁在家中。若说霁明之死与他们无关,您信么?”
“一切得凭左验如何,信不信,不由你我。”文照鸾神情温和,安抚中有几分欣赏,“你放心,仕人宦途,总得爱惜羽毛。宗族若放任无束,于我夫不利。因此我会尽力帮你,寻查一个究竟。”
戚芸手心里攥着粗褐的袄裙,僵硬蜷曲的手指终于稍稍放松,想说些感激的话,但半晌并未出口,只是抿唇认真点了点头。
那不是敷衍的承诺,而是文氏夫人的真心话。她向她表明了立场,她要拿这事作筏子,管束裴氏宗族。戚芸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总之,这事看起来有希望。
“今岁的秋闱,凡是商州地份,一个举子也没考上。”她突兀地开口,说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便有传闻,道他陈氏由于连年采玉无度,挖断了龙脉,引来天罚,以致脱科。且两个月前,陈氏的两名秀才结伴出游,至今却未归。此事又闹了一阵子,不知下落如何。”
文照鸾问:“裴小郎君才学出众,这一回也没中么?”
戚芸沉默片刻,答道:“他没去考。”
对方疑问的目光投来。
“秋闱前半月,他去州里赴考。到第十天头上,族老却领着人上门,说已将我聘嫁了。那人把与了聘钱,将我捆上便带走。走了一日,霁明带人追了过来,打走了人,又到族里的祠堂,闹了一通。过后我问他,他说有人与他通风报信,他紧赶慢赶,这才将我救回。只是一折一返,错过了试期。
“……从此闹得愈发难看,不敢再住乡里,便收拾细软,仓促去了州城,在城外赁了个小屋单住。霁明每日除了念书,还去与人卖字画,得些钱财与我过活;前些时日,兴冲冲地来说,将些润笔的银子攒得不少,要赁一个城里头的院子,以后再不回乡里……”
说着说着,终于察觉已没什么可再说的,戚芸慢慢地又沉默了下去。
生如浮萍,死如朝露。这之间旁观的人,想要冷眼抽身而出,谈何容易。
但安慰的话此时说来,苍白无力。静默中,文照鸾没有开口,而伸出手,轻轻覆在戚芸的手上。
暖意在手心之间传递,戚芸许久不曾感受到这样柔软的温暖,愣着恍惚了一瞬,在善意和温情里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子,额角不再一阵阵抽搐地跳疼。
离长安愈远,京畿地僻处愈是荒芜,枯树蔓草连连,不见人家。牙道上仍然严寒凄凉,车马辚辚,不疾不徐,前后的铃铛清脆,彼此呼应。
文照鸾不必挑开帘子,听前头传来的摇摇车铃,晓得裴石就在那车里,莫名便生出了安心。
又行了一段,马车缓了下来。不一刻,几个酥香的油纸包摞着递进来。
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夫人,裴校尉拿来了零嘴儿。”
“阿娘给的。”裴石接了一句,蹬蹬的脚步又不紧不慢走了。
她接过纸包,每一样都拆开一角,有牡丹酥、樱桃酥、梅花酥,也有蜜栗子、蜜李子、蜜梅子;还有些荤食,是蜜糖鹅脯、蜜糖牛脯、蜜糖鹿脯。
文照鸾分与戚芸一些,自己拈着尝一些,满嘴甜渍渍的味道,清甜酥甜香甜,全搅和在了一起。
“我这夫君,生就爱甜食。”她半是感叹半是艳羡,“每日里蜜茶果子糖酥的,灌下去得三斤,怎么就吃不胖!”
甜意弥漫在戚芸的嘴里,使她眉眼间消散了些愁闷。她静静地品尝红粉的梅花酥,一点一点将它们埋没进心底。那里自兴奴死后,便空了一大块,如今竟也好像被填平了一些。
“兴奴说,人以而立为界。而立之前,人性好动,是怎么吃也不胖的;而立往后,贵人富户,才大多腆胸肥横。”她道。
文照鸾想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算算年岁久远,且还能忍受。
“兴奴是裴小郎君的乳名吗?”她点头,“他很有见识。”
“是。他一向都很聪明,而且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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