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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四十分,生醫大樓的中央空調已經切換成夜間模式,整棟樓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與走廊感應燈偶爾亮起的微光。
組會結束後的十二個小時裡,沈聽瀾幾乎沒有離開過實驗室。她把自己關在p2細胞房隔壁的樣本前處理室,反覆確認那批最珍貴的kRas突變株檢體。那些檢體是她花了整整八個月,從三位肺腺癌病患的胸腔積液中分離、經過單細胞定序與藥物篩選後才建立起來的類器官模型,每一管都代表著一篇頂刊論文的基石,也是她與顧言深的聯合計畫能否通過國科會複審的關鍵。
前世的記憶在此刻像細針一樣扎著她的後頸。她記得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周勁廷為了搶奪那筆高達兩千萬的國科會大型計畫,曾經透過院務會議的人脈對顧言深施壓不成,便轉而用最下作的手法,讓手下的碩士生趁夜潛入冷凍庫,拔掉了幾管檢體的電源標籤,導致珍貴的類器官因為反覆凍融而全數壞死。當時的她因為沒有備份的雲端紀錄,只能眼睜睜看著半年的心血化為一灘粉色的血水,最後被周勁廷反咬一口,指責她管理不當。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沈聽瀾穿著厚實的防寒外套,白袍早就脫下掛在門後,裡面只剩下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針織衫與牛仔褲。有愛愛小說,原創發,盜版必缺。長直黑髮為了方便工作而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被口罩悶出的熱氣染得微濕。她戴著乳膠手套,手裡拿著手電筒與檢體清單,一管一管核對零下八十度冷凍庫裡的凍存盒。
冷凍庫是一間獨立的密閉小房間,沒有窗戶,四面都是厚重的隔熱牆,裡面並排站著四台高達兩公尺的直立式低溫冰箱。每一台冰箱都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壓縮機運轉聲,門板上結著厚厚的白霜,溫度顯示器上跳動著刺眼的紅色數字:-8o.3°c。房間裡的空氣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會在口罩外凝成白霧,呼出的熱氣瞬間就被極寒吞噬。
她打開編號B-o3的冰箱,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個凍存盒,每個盒子裡都是她親手標記的檢體。就在她伸手要拿起第三個盒子時,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盒子的外蓋被人動過。原本她用防水奇異筆在盒蓋側面畫的三條細細的平行線,其中一條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白色的塑膠原色。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盒子內部的溫度感應貼紙,原本應該是深藍色的,此刻卻隱隱透出一點粉紅。那代表這個盒子曾經離開過零下八十度的環境,溫度回升後又被匆匆塞了回去。
有人来过。而且就是刚刚。
沈聽瀾的感官共鳴在此刻被極寒放大到極致。她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撞擊肋骨的鼓聲,能聞到冷凍庫裡除了霜氣之外,一絲極淡的、屬於陌生男性的古龍水味。那味道混著菸草與汗味,絕對不是顧言深身上那種乾淨的雪松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
她緩緩站起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將手電筒的光束調暗,假裝還在核對清單。耳朵卻捕捉到門外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環氧樹脂地板上的悶響,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冷凍庫的門前。
门被推开了。
冷凍庫厚重的隔熱門被拉開一道縫,灌進來走廊溫暖的空氣,與房內的極寒瞬間碰撞,激起一陣細小的冰晶旋渦。一個身形微胖、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臉上掛著那種在院務會議上常見的、虛偽而油膩的笑容。
周劲廷。
“哎呀,這不是聽瀾嗎?這麼晚了還在顧教授的冷凍庫加班?真是勤奮啊,難怪顧教授這麼疼妳。”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冷凍庫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令人作嘔的親暱。“我剛好經過,看到燈還亮著,就進來關心一下。聽說妳那個kRas的計畫,最近在組會上很出風頭啊。”
沈聽瀾沒有取下口罩,只露出一雙清冷的鳳眼。她將凍存盒輕輕放回抽屜,動作平穩,但指尖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微微泛白。
“周老師,這麼晚了,您怎麼會在生醫大樓?您的實驗室不是在對面那棟嗎?”她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卻異常冷靜。
周勁廷笑了,笑聲在冷凍庫裡激起回音。他往前走了一步,順手將冷凍庫的門帶上。厚重的門板發出沉悶的氣密聲,將走廊的光與聲音徹底隔絕。房間瞬間只剩下四台冰箱的嗡鳴,以及兩人呼吸凝成的白霧。
“聽瀾,妳這麼聰明,應該明白學術界的規矩。”他將手中的文件夾隨意地放在一旁的鐵櫃上,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隨著他身上那股甜膩的古龍水味一同襲來。“國科會那個大型計畫,全台灣只有一個名額。顧言深已經拿了三年的國家講座,也該讓讓年輕人了吧?妳手上這批類器官模型,數據這麼漂亮,放在妳一個博士生手裡,實在太可惜了。只要妳願意把原始數據和檢體的來源讓給我,我保證,妳的畢業論文,我可以讓劉院長親自幫妳看,保證妳明年六月順利畢業,還能推薦妳去美國做博士後。”
他的視線毫不掩飾地在沈聽瀾身上游移,從她被高領毛衣包裹住的纖細頸項,到被牛仔褲勾勒出的筆直長腿,最後停在她因為寒冷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眼神讓沈聽瀾胃裡一陣翻騰,前世被他與劉建宗聯手羞辱、指著鼻子罵她不識好歹的畫面,與此刻重疊在一起。
“如果我不願意呢?”沈聽瀾抬起眼,直視他鏡片後那雙算計的眼睛。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冰錐一樣,“這些檢體的每一筆定序資料、每一張病理切片,都有我的簽名與時間戳記。周老師,您確定要在这个时候,動我的東西嗎?”
周勁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陰沉。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半公尺。極寒讓他的呼吸也變成了濃重的白霧,噴在沈聽瀾的口罩上。
“沈聽瀾,別給臉不要臉。”他的聲音壓低,帶著威脅的嘶嘶聲,“妳以為有顧言深撐腰就沒事了?他一個三十八歲的年輕教授,在劉院長面前還不是要低頭。妳靠身體換來的第一作者,能撐多久?我只要在倫理委員會上說一句妳的數據有疑慮,妳那些檢體,我就能以調查的名義全部封存。到時候,妳就跟前幾年那個被退學的學姊一樣,什麼都沒有。”
他說著,竟然伸出手,想要去拍沈聽瀾的肩膀,那隻肥厚的手掌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油膩。
沈聽瀾的身體因為極寒與噁心而輕輕顫抖,卻沒有後退。她的腦中飛快計算著對策,感官共鳴讓她清晰地捕捉到周勁廷因為得意而加快的呼吸,以及他指尖因為興奮而升高的溫度。就在那隻手即將碰到她肩頭的前一秒,冷凍庫厚重的門,猛地被人從外面用力拉開。
一股強烈的氣流灌了進來,帶進來的不再是周勁廷身上令人作嘔的古龍水,而是一陣乾淨凜冽的、混著淡淡菸草與雪松的氣息。
顾言深站在门口。
他顯然是從辦公室直接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深藍色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白袍隨意地搭在手臂上,銀邊眼鏡後的眼眸在看到房內景象的瞬間,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海。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快步走來,額前的黑髮有些凌亂,卻讓他那張輪廓深邃的臉,多了幾分平日沒有的、野性的壓迫感。
“周老師。”顧言深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冷凍庫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十度。他一步跨進來,沒有理會周勁廷,而是直接走到沈聽瀾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完全護在身後。寬闊的肩背像一堵牆,徹底隔開了周勁廷那令人不適的視線與氣味。“深夜十一點,你在我的冷凍庫,對我的學生做什麼?”
周勁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陰沉瞬間換成了那副在學術場合慣用的、八面玲瓏的笑容。
“顧教授,你誤會了,我只是關心一下聽瀾的實驗進度。畢竟大家都是同一個學院的,互相照應嘛。”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鏡,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帶過,“我聽說她的檢體好像有點狀況,好心來提醒她,低溫冰箱要定期除霜,不然檢體很容易壞的。”
“我的實驗室,還輪不到周老師來提醒。”顧言深沒有給他任何台階。他伸手,直接將沈聽瀾剛剛放回去的那個凍存盒拿了出來,舉到周勁廷面前,指尖點在那條被刮掉的記號上。“這個盒子的封條,是我今天早上親自貼的。現在被人動過,周老師,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指紋會出現在我的檢體盒上嗎?需要我現在就調監視器,還是直接請院長來看看?”
他的語氣平靜到可怕,每一個字都帶著國家講座級學者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周勁廷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在零下八十度的房間裡,那汗珠剛冒出來就被凍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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