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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鏡頭裡的第二位祭品(第2页)

他很高,穿着一件洗到白的旧迷彩外套,外套的下襬沾滿泥濘,裡頭的T恤被汗水浸濕,緊貼在結實的胸膛上。他的皮膚曬得黝黑,寸頭下是一張疲憊而陰沉的臉,薄薄的鬍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滄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與手臂,那上面布滿了暗褐色的、像是枯掉藤蔓一樣的紋路,紋路已經不再發光,卻像是疤痕一樣深深烙在皮膚裡,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是陈拓宇。

夏澄被他忽然的出现吓了一跳,下意識躲到林蔚然身後,探出半顆頭。陳拓宇的目光先落在夏澄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到林蔚然胸口那道還在發光的金色藤蔓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複雜,像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話。“別再往裡走了。這條路不通,通往的地方不是給活人走的。”

“你是谁?”林蔚然把夏澄护在身后,握緊了胸前的相機。男人的氣息讓他胸口的神紋產生一種被壓制的刺痛,那是一種同類相斥的排斥感。

“我叫陈拓宇。”男人靠在倒木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已經皺掉的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著。“三年前跟你們一樣,透過網路應徵打工換宿上來的。想說山上空氣好,可以逃離都市,結果逃進了另一個籠子。”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暗褐色的枯藤纹路,紋路的末端已經斷裂,像是被強行扯斷的根。

夏澄听得脸色白,却还是逞强地问:“那……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陈拓宇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报警?小妹妹,妳以为山下的警察进得来吗?這座山的霧,會自己選人。想進來的人怎麼繞都會繞進來,不想讓你出去,你開車開到天亮都還在同一棵樹前面。”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林蔚然,眼神裡多了一絲警告。“你身上的還很新,還在發光,代表祂還很喜歡你。趁還沒陷太深,離那個女人遠一點。她不是妳以為的那種女人,她是神的容器,你碰她,就是在碰神的東西。”

林蔚然的喉结动了一下。陳拓宇口中的那個女人,自然是綾子。他想起今早綾子晾衣服的背影,想起昨夜她在他身下顫抖時,眼角那滴分不清是汗還是淚的水光。那個溫柔得會在事後輕撫他頭髮的女人,真的是神的東西嗎?

是引擎声。不是坤伯那輛老舊廂型車那種氣喘吁吁的引擎聲,而是更平稳、更属于都市的轿车声,硬生生切开了山林的寂静。紧接着,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不耐的女声,穿透浓雾传了过来。

“林蔚然!你搞什么失联!电话不接讯息不回,我最後定位就在這裡,你再不出來我就報警了!”

三个人同时回头。

雾气的入口处,鸟居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女人。她长直染成深棕色,戴着细框眼镜,妝容在山間的霧氣裡顯得格外精緻而突兀,手里还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显然是直接从台北赶过来的。她的脸色因为爬坡而微微红,眉头紧锁,眼神裡全是擔憂與職業性的審視。

是许若薇。林蔚然的前主管,摄影杂志的编辑,也是他在台北少數還保持聯絡的人。

“若薇姐?”林蔚然彻底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真的找上來,更沒想到她會找到這個連地圖都標示不清的地方。

许若薇看见他,快步穿过鸟居,風衣下襬掃過濕漉漉的苔蘚。可是就在她的鞋尖跨過鳥居那道無形界線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扶住鳥居的柱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唔……”她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用力眨了幾下,像是忽然暈眩。“這裡……這裡的氣壓怎麼……”

她看不见,可是林蔚然透过观景窗看见了。在许若薇跨进来的那一刻,整个雾隐村的雾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無數細小的霧絲從四面八方的檜木林裡被抽離,朝著許若薇這個完全沒有神紋、氣息乾淨的外來者湧去,却又在碰到她身体前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山神在排斥她,或者说,在审视她。

夏澄惊呼一声,想上前扶她,却被陈拓宇一把拉住。

“别过去。”陈拓宇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死死盯着鸟居的方向,脸上的麻木第一次被恐惧取代。“又一个……又一个自己送上门的。完了,这下村子里的婆婆们要忙了。”

林蔚然也感觉到了。风向变了。原本温顺地缠绕在他胸口的山气,忽然变得躁动,神纹烫得他倒抽一口气。而从民宿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鼓声。不是祭祀用的那种轻柔手鼓,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祭鼓,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却敲得人心慌。

鼓声中,静枝婆婆的身影出现在中庭的迴廊上,她远远地看着林道这头,脸上的慈祥已经消失,只剩下凝重。她对着林蔚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带人过去。

而在她身后,另一道更矮小、更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岩婆拄着缠藤的手杖,干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凹陷的眼窝直直地望向鸟居下的许若薇,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随着她的念词,许若薇身边的雾气,竟开始慢慢凝成一圈淡淡的、像是绳索一样的形状。

林蔚然站在废弃林道与鸟居之间,一邊是滿臉好奇卻已被霧氣纏住的夏澄,一边是体内残留枯藤、眼神绝望的陈拓宇,而鸟居下,是他從都市帶來的、唯一與外界還有連結的許若薇。鼓声越来越急,雾气越来越浓,他胸口的神纹在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拉扯下,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在婆婆们现之前把许若薇带走,還是把她推進這個已經張開嘴的村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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