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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郊的眼神比她当年沉稳得多,这让她十分欣慰,终究还是长大了。
“我先问你们一件事。”她没有直接回答殷郊的问题,“你们恨你们的父王吗?”
殷洪的嘴巴张了,“他杀死了——”
“我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洪儿。”姜皇后打断了他,“我问你们恨不恨他。”
殷郊沉默了,殷洪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重要吗?
过了一会儿殷郊开口了。“恨……也不全是恨。”
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自从父亲在寝宫被刺杀以来,整件事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里面,“他是我父亲,始终是我父亲。”
“我知道。”姜皇后的目光柔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所以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为了恨你们的父亲。你们要知道,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我要做的是比恨更大的事。”
两人看着姜皇后的背影,实在不知道母亲要打算做什么。
姜皇后走到廊下的栏杆旁边,附身去捡起刚才被风吹落的白布。
“商朝六百年的基业,是无数将士的血,无数忠臣的骨头堆出来的,而不是……不只是你父王一个人的。”
“你们的父王是天子,这个天下交到了他手上,他有责任守好它。但他有好好守着吗?你们觉得商朝还能不能在你父王手上走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是商朝的皇子,你们身上流着成汤的血。如果这个天下真的要乱,那最有资格收拾残局的人不是外姓的诸侯,是你们。懂吗?”
殷洪觉得自己没有太听懂,直白问道:“娘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反父王?”
“不是反。”姜皇后纠正他的用词,“是替他帮助他守护大商,守护这六百年基业。你们父王如今已经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而你们作为他的儿子,能做的不是跟着他一起看着商朝灭亡,而是从他手中接过商朝,让商朝基业继续下去。明白吗?”
殷郊看着母亲。
这番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会觉得是在蛊惑他们造反。但……这话从娘亲嘴里说出来,他竟然被娘亲话里的责任感给激发出斗志。
“娘亲,外祖父知道这件事吗?”
“你外祖父目前可能还不知道比干丞相死了,我收到的是来自宫里的线报,我们现在就去告诉他。”
姜皇后把手中的白布递还给殷郊,然后脚步一转,走向了正堂的方向,“但在去之前,我需要你们两个的回答。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这条路?”
殷郊握着手中的白布看了殷洪一眼,殷洪回看了他。
两兄弟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娘亲,”殷郊把白布收回怀里,然后开口,“我们跟您走。”
殷洪也点了一下头。
姜皇后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突然冒出来的歉意又被自己压下去。
他们是天子家的孩子,生在帝王家,原本就没有那么多选择。
自己当年也没有选择,就被自己的父亲送进了朝歌皇宫。
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呢?不都是被别人逼着往前走吗?
“走吧。”她转身往正堂走去,“跟我一起去见你们外祖父。”
临海的侯府大殿。
此时已是深夜,正堂内却依旧燃着数十盏青铜兽首灯,将四周照得通明。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熟牛皮舆图,其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东方二百路诸侯的城池与关隘。
姜桓楚坐在主位的硬木案几后,须发花白,神色晦暗。
姜皇后领着两个皇子步入堂中时,姜桓楚抬起眼皮,视线在三人身上依次扫过:“深夜前来,出什么事了?”
“父亲,比干死了。”
姜桓楚眨了一下眼,没有诧异,只低声确认了一句:“纣王杀的?”
“是,且当朝命人掏出了比干丞相的心。”
姜桓楚眼皮微跳,掏心?
他早前收到的快马密报里,只言比干伏诛,却根本没有这等骇人的细节。
他抬眼,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儿姜癸,淡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之前。”姜癸低眉顺目,轻声解释,“朝歌距东鲁两千余里,哪怕是宫中秘养的异种灵鸽,想要避开朝歌城外巡空的猎鹰,日夜兼程飞抵东鲁,最快也需整整两日。女儿也是半个时辰前,才刚收到留守死士传出的密信。”
姜桓楚站起身,没有接话。
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熟牛皮舆图前,背对着女儿和外孙。
正堂内安静无声。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舆图上朝歌的位置,粗糙的拇指在那处朱砂标记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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