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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那边的陆嘉显然急得直跳脚,扩音漏出来的杂音又尖又碎,隐约能听到&ldo;公益空间&rdo;、&ldo;图纸全废&rdo;、&ldo;推倒重做&rdo;这几个词。
&ldo;陆嘉,你先把工地的施工队叫停,不要让他们擅自拆除承重构件。&rdo;沈言站在阳台的栏杆边,夜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ldo;新来的周总监要改动中庭挑高?他要加无障碍坡道可以,但承重柱的加固方案是市建委批过的,改动属于违规。&rdo;
听筒里陆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哪怕隔着阳台门,林青梧也能听清对方在骂街:&ldo;他们说一分钱预算都不加!原来的五十万公益基金全部划给外立面做亮化,把咱们里头的软装和采光天井全砍了!明天上午九点他们就要在现场开协调会,这分明就是逼咱们自己贴钱撤场!&rdo;
阳台上的沈言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林青梧站在阴影里,看着沈言单薄的肩背。那件灰色的纯棉家居服在冷风里被吹得贴紧了身体,显出肩胛骨突出的轮廓。
换成林守成遇到这种事,早就在屋里摔盆砸碗,骂天骂地,顺便把身边能抓到的东西全砸在人脸上。
但沈言没有。她只是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声音听不出半点火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冷静:&ldo;知道了。你现在在办公室吗?&rdo;
&ldo;在……小楠在哭呢,她画了半个月的节点大样全被否了。&rdo;
&ldo;把小楠手里的三维模型发到我邮箱,施工日志复印一份留底。今晚别熬夜了,关门回家睡觉。&rdo;沈言交代得很细,&ldo;明早八点,事务所楼下集合,我带原始合同和建委的审批备案过去。既然签了公益改造协议,按章办事,他们越不过住建局的规程。&rdo;
陆嘉在电话那头喘粗气:&ldo;沈工,要是他们硬来,直接让施工队进场砸呢?&rdo;
&ldo;砸了算他们的工程事故。&rdo;沈言冷笑了一声,极其短促,随后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ldo;有合同在,咱们该履约的履约,该留证的留证。去睡吧。&rdo;
挂断电话,沈言在阳台站了一分钟。
外面临川市区的夜景在薄雾里亮成一片连绵的光斑。沈言两手撑在冰凉的铝合金护栏上,长长地呼出一团白汽。
推拉门被重新拉开。沈言走回客厅,顺手把散乱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脸上的冷表情迅速收得干干净净,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林青梧时,甚至弯起唇角笑了笑,&ldo;怎么还在这儿发呆?快去睡,明天医大附院的查房不是七点半就开始吗。&rdo;
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就跟刚才那个在阳台跟甲方博弈的设计所合伙人不是同一个人。
林青梧盯着她发红的指尖,&ldo;你遇到麻烦了。&rdo;
沈言走向中岛台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着林青梧,神情有些无奈,眼角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ldo;小孩子家家的,别操心这些。大人的工作而已,多改两版图纸是家常便饭。&rdo;
大人的工作。
林青梧的手指缩进衣袖里,指甲用力抵住掌心发硬的茧子。
又是这副语气。
记忆里的泥泞与腐烂味道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在林家村那个漏风的土坯院落里,村长、邻居、学校的教导主任,全都站在干燥的高地上。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浑身泥污的林青梧,嘴里吐着热气:&ldo;大人的事小娃儿别管。&rdo;
然后任由林守成把家里仅剩的半袋苞谷换成劣质散白酒,任由皮带撕裂空气抽在母亲脊背上。
最后,那些带着酒臭的拳脚落在了林青梧身上,在骨头上砸出闷响。
林青梧厌恶这句话,她冷冰冰地开口:&ldo;我二十一了。&rdo;
沈言抬起眼睫,目光落在林青梧绷紧的下颌线上。林青梧迎上沈言的视线,寸步不让,&ldo;在附院急诊,二十一岁已经要上台拉钩缝皮,给死人推除颤仪。&rdo;
&ldo;我不是小孩子。&rdo;林青梧盯着沈言微颤的瞳孔,补全了最后半句。
沈言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
空气凝固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地方,厨房水龙头漏下的水珠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的一声。
沈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没有反驳,只是端着水杯,站在大理石台面后,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青梧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褪去了敷衍的客套,多了一丝审视,&ldo;我知道你不是。&rdo;
沈言:&ldo;但工作上的扯皮,不是动手术切掉病灶那么简单。有些恶心事,能不沾手就别沾手。&rdo;
沈言绕过中岛台,走到客房门前,伸手替林青梧把房门推开得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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