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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五日前接到边境急报、墨寒渊连夜带人赶赴孤城之下,这座原本荒凉的城外旷野便扎满了黑压压的营帐。
风裹着城外旷野的枯草气一阵阵往人领口里钻。柳轻眉站在车辕旁,只往城墙上望了一眼,便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厚斗篷又拢紧了些。
城是孤城,土墙灰扑扑的,墙头人影来回晃动,瞧不清披的是甲还是毡。城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墨寒渊旧部的人马,帐子扎得密,却不攻城,只把四门围死。望楼下几骑来回奔着,马蹄踏起黄尘,被风一卷就往人嗓子眼里灌。
她避到车后,拿袖掩口咳了两声,仍觉得鼻腔里全是铁腥混着柴烟的味儿。来时路上见到野地里好几处新坟,土堆浅,像是连埋的人都没了力气。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的,可这样整座城被闷在里头,粮尽了便只能等着,城外的人按兵不动,比攻城还熬人。
“多久了?”她转头问就近一名旧部。
“五日。”那人道,“邱头领先动的手,不等令。”
她抿了下唇,没接话。激进旧部头目擅围孤城,这个坑早在第十五章末尾就点过火,如今当真烧起来,她反倒不觉得意外。只是城墙上那些时不时探出来的人影——弓都拉不满,箭稀稀落落,怕是连箭杆都不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快步往中帐去。
墨寒渊正立在帐外,深灰直裰,腰间玄铁牌被风吹得磕在革带上,一声一声轻响。他面朝城墙,眉目间看不出喜怒,只眼神比平日更沉,像在等什么。
她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再围下去,城里不用打,先自己死绝。”
他侧过脸看她。
“时疫。”她说,“我闻着味儿了。这种天,五天断粮,人只能喝城里那口浅井水。井边再死上几头牲口,水一污,病就起来了。最多两日,城头上站着的都不会是兵,是病人。”
他没出声,等她说下去。
她拿手指了指西城墙角下一片干涸的壕沟:“原书写过,这城西角下有一条暗渠,年久失修,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过。平日里用铁栅封着,但春汛冲垮过一回,后来没补上,只拿乱石虚掩。城里人都忘了,书里写到第七章才被提起。”
她抬眼看他:“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段。”
墨寒渊微微点头:“屠城。”
“书里你从正门破城,杀进城去,血流了一夜。西角那条暗渠,是城破之后才被人现的,等能用时已经晚了。”她指着城墙,“可现在还来得及。暗渠里没水,从西角悄悄摸进去,开西门,放人进去。城里的人饿了五天,没力气反抗。有愛愛小說,原創發,盜版必缺。你只消勒令旧部不许动手,城自己就开了。”
她说得急,鬓角被风吹得散下一缕,贴在颊边。墨寒渊伸手替她勾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边停了一瞬。
“邱头领的人呢?”他问。
“不在西角。他屯的是东、北两面,西边人少,昨夜刚换的防,生。”她道,“今晚动手,趁风大,城头看不清。”
他看她许久,眼底翻着些她一时辨不明的情绪,末了只说了一个字:“行。”
当夜无月。风从北边来,刮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柳轻眉裹着斗篷坐在车中,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瓶里是她白日里现配的安神粉,塞着木塞,是给暗渠里摸进去的人备的——万一城里有人惊动,先迷了再绑,不伤性命。
她没跟去西门,只在外头等着。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西门方向忽然亮起几支火把,火光在风里摇得厉害,紧接着有低沉的号角声划开夜空。
门开了。
进城时天是黑的,地上寒霜被踩得咯吱响。柳轻眉跟在墨寒渊身后,走过西门内那条窄巷,两旁屋舍破败,窗纸早没了,黑洞洞的窟窿里有眼睛在往外看。没人嚎哭,也没人冲出来,只有几条瘦得脱了形的狗伏在墙根,喉咙里滚出低呜。
旧部的人马从西门鱼贯而入,刀未出鞘,只沿街站成两列,举着火把照亮。城北大营里那位邱头领很快得了消息,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时脸涨得通红,粗声问:“主君,这城我围了五日,您今夜破门,为何不让我的人先入?”
墨寒渊没看他,只往前走。那头领追了两步,声音拔高:“主君!命册上写——”
墨寒渊没有停步,只丢下一句:“上城头说。”
他走到城墙根下,柳轻眉跟上去。那邱头领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一咬牙,也跟了上来。三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头。风比城下更大,吹得柳轻眉几乎站不稳。墨寒渊伸手握住她手腕,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城头最高处,奉笔阁的星官不知何时已在了,青衫旧得像从前朝就没换过,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册子,正对风翻着。见他二人上来,只略一颔,退到一旁。
墨寒渊在城头站定,面朝城下满街旧部。火把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邱头领追到近前,还要开口,墨寒渊已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街的风声与火把哔剥:
“命册说我会屠城。这一次,我偏不。”
那头领愣在原地。城下满街旧部齐齐望上来,无一人拔刀。火光照在破败的屋墙上,映出一张一张探出来的脸。城里的人慢慢回过神,有人忽然跪下去,磕头磕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的。
墨寒渊没再看他,只朝那星官略一颔。星官提笔在册上记。柳轻眉瞥了一眼,纸上新墨未干,只五个字——
天命册第一处缺笔。
那星官收好册子,退到一旁,像从来没来过。
城下火光连成一片,却没有一处乱起。墨寒渊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半面风。他半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你那句口头禅,还作不作数?”
“早就不作数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轻。
墨寒渊没动,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城头风大,他掌心却极烫。她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忽觉指尖有些凉,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抽走了力气。她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口,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墨寒渊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最后一点清醒里,只听见他又低又急地唤她的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接着便是帐中灯影、人声、药味,还有那星官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
“……改写越大,排斥越强。她不是这书里的人,书要认她,才留得住。”
烛火摇晃。她半阖着眼,看见自己搁在被外的手,指尖淡了一点,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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