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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虞夜雪握着枪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桌面上移开。她没有把枪收回口袋,只是让枪口垂向地面,另一只空着的手,撑住了沉重的桌面,仿佛不这样做,她就会倒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深不见底,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笔。”她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秦特助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还是从文件箱里,取出一支漆黑的万宝钢笔,双手微颤地,递到了虞夜雪的手边。
隔着会议桌,时屿仿佛狩猎成功的豹子,唇边勾起一丝笑。齐昀则垂下了目光,避开了虞夜雪签字时可能投向他的最后一眼。
虞夜雪没有再看任何人。她拿起笔,拔掉笔帽,金属笔尖在纸张上落下的声音,沙沙的,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她签得很快,很重,力透纸背,似乎不是在签署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刻下一道耻辱的烙印。
签完最后一笔,她将笔随手扔在协议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去看那份决定了她和家族命运的纸张一眼,也没有再看对面那两个赢家。
她的目光,越过那一点二米的距离,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道眼神太复杂了。我自诩画过无数人物肖像,却无法抓住她情绪中的万分之一。以至于到了很多年后,一切都海枯石烂,这道目光仍然常常穿越记忆的层岩叠嶂,透过那场蔚蓝色的梦境,温柔而又冰冷地落在我身上。
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移开视线,对秦特助和邱秘书低声说:“走。”
她没有去碰那把枪,于是秦特助重新将它收进黑匣子里,捧在手心,就和我们来时一样。
我猛地站起身,跟了上去。在经过谈判桌时,我感受到时屿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前方那个,我那已经陨落成人的神明。
五月十九日,枪没有响,协议已经签署。战争以一种更屈辱、更深刻的方式结束了,但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真正的余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原罪
时屿和齐昀离开的时候,地平线正在燃烧。
不是真实的火焰,是傍晚六点的阳光,那种蜂蜜与琥珀调制的液体,浇灌在纯美的水蓝色波浪上,于是整片海域开始发光、发热、发烫,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祀。
虞夜雪站在一片粼粼的夕阳余晖中,墨发在风中镀金。所有人都拥簇在她身后,沉默无措,让我想起欧阳修一句“君臣相顾,不知所归”。
“过来。”
半晌,虞夜雪唤我一声,向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多么奇怪啊,我明明已经横跨了我和她之间不可弥合的缝隙上,可她只需要这么站在那里,这么轻声唤我过去,我就会突然产生一种,故事随时都可以从头再来的感觉。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今天我拿枪的时候,”她拉我入怀,目光幽深地凝视我、穿透我,“害怕了吗?”
我当然怕。我怕她开枪,也怕她不开枪。
于是我点头。
然而虞夜雪说,“不用害怕。就算我要杀他们两个,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她在虞家毕竟还不是家主,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她像优雅的钢丝舞者,看似永远游刃有余,做着复杂的高难度动作,可底下的观众无时无刻都在期盼她的坠落——而那只需要一次的行差踏错。
我不免心疼她,心中泛点细密的疼痛,轻声说:“等我这次回港城,我会把齐昀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他父母。你放心,他们在这件事上会支持你。”
然而虞夜雪眸光却猛地一沉。
她眉峰下压,仿佛毒蛇进攻前的警示色,我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却被她突然攥住手腕,用的力气很大。
“虞夜雪!”我惊呼一声。
虞夜雪理都没理我,大步流星拽着我朝主宅的方向走去,邱秘书一行人不远不近地缀在我们身后,从表情来看都和我一样震惊。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这场失败的谈判仿佛击溃了虞夜雪温柔周全的外壳,露出疯狂偏执的内里。她已经不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夜雪总……”我听到邱秘书犹豫的提醒声。
这一句明显是对我的回护,更是直接点炸了虞夜雪,她骤然回眸,视线直接洞穿了她,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邱秘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有了这一字箴言,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沉默目送着我被拖向我既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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