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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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给宁宁发消息,但是她一直没回复我。你知道她现在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吗?她过得怎么样?还是…在我记不起来的这些年,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是我们闹掰了吗?”蒋隋很不确定地问道。

其实他也给一些认识侯训宁的旧识发了消息,可是答案都像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实在别无他法,他只能问与他相处最久的崇弭舟。

“你知道的,我和你们不在一个高中念书,对她的了解不多。我只知道她是你的好朋友,也知道她大学出国了。后来我听你说她回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又很快离开了,在你出车祸之前,她应该正在准备和她的艺术家男友订婚,你说她的男朋友是个意大利人。”

“她没有被侯家安排嫁给什么特定的企业家或者富二代吗?她居然是自由恋爱的?”蒋隋难以置信:“天啊,那真的太好了…我、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好为她高兴,真的,小舟,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联系上她?我要准备一份新婚礼物送给她。”

“这似乎有些困难,老婆。”崇弭舟很冷淡地回应道:“侯训宁之所以能自由选择结婚对象,是因为在她毕业之前,侯家就破产了,嫁女儿也救不了企业危机,没有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蒋隋醒来后感到困惑的事情太多,每天清醒的时间又有限,最开始的一两个月需要做复健,后来又渐渐学着带stori,本就不多的能够思考问题的时间都被平淡琐碎的日常占据。不是因为他对朋友毫不关心,才将所有疑惑拖到现在,可听到崇弭舟的解释,蒋隋依然难以自控地震惊、难过。

“侯家的公司违规排放,被环保部门责令整改,媒体又曝光他们的产品质量不过关,存在大量以次充好的现象,那段时间不少受违规排污问题困扰的居民聚在侯家公司门口闹事,企业挽回形象的一系列手段也没有成效,换了董事长也没能力挽狂澜,最终宣告破产了。”

侯家是做化工行业起家的,近年来传统制造业本就不景气,蒋隋也多少有些了解。侯老爷子的几个儿女明争暗斗,将个人利益置于公司发展之上,这些蒋隋也都听侯训宁提及过。只是他没想到,侯家的骤然倾颓居然会到来得如此之早。

“我觉得侯训宁出国是好事,如果她一直留在国内,受侯家的事情牵连,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当时所有人都焦头烂额,趁此机会一走了之,去过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未尝不是好事,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把她怎么样。”

崇弭舟捏了捏蒋隋的肩膀:“侯家的人大部分不在本地生活了,既然你关心她,我会尽量找人侯训宁的近况,问到了马上告诉你,好不好?”

“好吧。”蒋隋很失落,“我很想知道这些年她生活的好不好,也想把我经历过的事情告诉她。小舟,宁宁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你放心,我会把找她的事情放在心上,一有什么进展马上告诉你。”崇弭舟把蒋隋半抱着挪回床上,俯身在他嘴唇上碰了碰:“多愁善感的蒋隋先生,我们可以睡觉了吗?睡不好明天该没精神了。”

蒋隋很乖地缩回被子里,在崇弭舟的帮助下戴上眼罩,不多时便睡熟了。

隔着潮水般蔓延开的夜色,崇弭舟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许久。他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反反复复全无困意。他的手在蒋隋看不到也感觉不到的身体一侧握紧成拳,又慢慢放松。

蒋隋迷迷糊糊醒来,察觉到身旁没有人。他掀开眼罩,房间内仍是一片漆黑,窗帘并未拉开。蒋隋抬手拍亮床头灯,注意到对面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深夜突然醒来,崇弭舟却不在他身边,蒋隋没来由的有些害怕。他轻声唤了一句:“小舟?”

没有人回应他。

崇弭舟不在卧室里。

蒋隋拢了拢睡得歪出一侧锁骨的睡衣,将卧室的灯全部点亮,环顾四周后下床,推开卧室门。走廊的灯也是关着的,漫长空旷的走廊仿似没有尽头,窗外夜色如水,在地板上铺展开,像是倒映在房间中的海潮。蒋隋没穿拖鞋,光着脚慢慢向唯一透出光亮的房间走去。

靠得近了,渐渐能听到说话声。房间里面,崇弭舟正语速很快地用英语说着什么,蒋隋的手搭在门把上,慢慢向内推开。崇弭舟背对着他一无所觉,依然在和电话那端的人交流着。

——没有能够延长这种症状的办法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在乎他,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对他来说更好。

——记忆清除?你疯了吗?为什么又说这个?不是说好不要再提了吗?

蒋隋咬着指甲,听得投入。他的英语水平并不足以支持他听懂全部对话,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大概都是和记忆相关,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记忆,崇弭舟又打算做些什么。

——他恢复得太快了。

——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想起所有事。

崇弭舟的声音很低,语气也沉重,在蒋隋注意不到的时候,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塌着,好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垮,让他力竭到无法呼吸,不能再继续维持体面。

接下来崇弭舟说的话,蒋隋听得清,也听得懂。崇弭舟使用的单词不算很难,稍加组装蒋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做的事情很不对,我怕他离开我,怕他永远离开我。

一瞬间,蒋隋便确认了崇弭舟的对话究竟与谁有关。他屏住呼吸,尽可能减少存在感,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门口离开。崇弭舟的说话声时断时续地在背后响起,蒋隋浑身虚浮无力,步伐慌乱。如果不是强撑住一口气,他可能会晕倒在返回卧室的路上。

他以为他和崇弭舟之间毫无秘密,但很显然,一切并不如他所愿。他的绝大部分举动都暴露在崇弭舟的视野范围内,没有什么私人空间,稍有心事便会被崇弭舟发觉。但崇弭舟不是。

如果他想要欺骗蒋隋或者隐瞒蒋隋,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

而从他方才所说的内容来看,他似乎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崇弭舟回到卧室时,蒋隋有所感觉,但因为他将灯全部熄掉,又翻身背对崇弭舟那侧,睫毛的微小抖动也就没有被崇弭舟及时捕捉到。

崇弭舟微微凉的嘴唇挨近,凑在蒋隋软融融的脸上贴了贴,又很亲昵地用脸颊轻蹭摩擦。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似将刚才在书房打电话的那个人格一并带回了蒋隋身边:“老婆,宝宝。”

他没有说什么解释或试探的话,又吻了吻蒋隋,随后回到原本躺下的位置,不多时便没了声音。

在崇弭舟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中,蒋隋缓缓睁开眼睛。

他找不到比“同床异梦”更适用于此刻这般状况的描述。

哪怕在任何一项世俗的评价标准上,崇弭舟与他都算关系很好的恋人,组成了完美的家庭,不需要为钱财前途奔波忧虑,对女儿都投入完整丰沛的爱,可他们仍然或多或少地,在最近,在今夜,在以后,可能会向对方做出隐瞒。

蒋隋原本以为他的怀疑是凭空产生,因为在家拘得久了,不自觉对周围环境产生过分的敏感情绪,可崇弭舟说话时的语气、用词,都像是催促蒋隋证明疑惑,揭晓答案。

崇弭舟究竟骗了他什么?藏了多少?一直以来崇弭舟明显或暗隐的忧虑,担心他离开的不安,是否不只是简单地与那一场危及性命的车祸有关?

蒋隋全无困意,也不想闭上眼睛,安静的环境滋生了他的紧张和迷惑。静默的夜色里,窗外有形的风景,窗内无形的时间,都在不断流逝变换着。蒋隋无言地数着心跳节拍,他说不出心间头的千头万绪该如何描述概括,更不知道该如何与崇弭舟对谈交流。

不知道干睁着眼发了多久的呆,蒋隋终究还是耐不住缓慢蔓延扩散的倦意,眼皮缓缓阖上,无声地睡熟了。

无论是亲人或是恋人,相爱到一定程度会入梦,蒋隋笃信这种浪漫到近乎幼稚的传说。几个月来他会间或梦到丈夫崇弭舟,有时是对他们在一起的过去的重演,有时是在全新的情境中一起经历没发生过的事情。但这一夜,蒋隋非常难得地开辟解锁了从未有过的梦境场景。

恍惚间,他竟然回到了崇弭舟刚来南山枫景的那一天。

蒋隋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细雨蒙蒙,扯地连天。陈叔帮他撑伞,嘴唇开合不断叙说着什么。“…小隋,别怪你爸爸,他做这些事肯定有他的考虑。”

蒋隋淡淡应了声,不愿与陈叔多谈。他们在无尽的雨幕中做心知肚明的等待,看到蒋荣锋的车渐渐驶来。车停稳后秘书先下车,拉开远离别墅楼体的后座车门。

从未见过的人影向蒋隋逼近,灰扑扑的天色里,崇弭舟高得很突出,黑头发松散散地垂在额前,遮住眼睛。

这是蒋隋第一次见到崇弭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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