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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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爹没妈的孤儿,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又是几拳砸在崇弭舟身体上,蒋隋听到痛苦的低吟,“喂,你还记得你爸你妈长什么样吗?该不会从出生就没见过吧?真可怜,被抛弃的滋味肯定很难受吧?别以为进了蒋家就有好日子过,像狗一样寄人篱下的感觉如何?蒋家只有一个真少爷,你又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最开始让其他人“别玩死他”的男生又说道:“你们还记得韩家的私生子吗?他不就是韩老爷子年轻时候在外面风流搞出来的桃花债,那个女人是个私娼,想办法怀了孩子,偷偷养到十岁,才敢带去韩家。蒋荣锋想领养几岁的都可以,为什么偏要带个快成年的回家?说不定…”

有人替他接话,令蒋隋感到刺耳的哗笑声又一次灌进他脑子里:“说不定我们崇少爷的妈妈也是出来卖的,眼看着孩子快成年了,急匆匆送回亲爹身边,等着分家产呗!”

之后蒋隋像是失忆,并不能复述发生了什么。直到蒋荣锋的秘书赶来,问清事情原委后表示愿意和解,不打算继续追究。被打的几个人和他们的家长自知理亏,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一群人被巡逻的老师骂了几句就各自放回了家。

回家路上,崇弭舟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蒋隋。那些本就处于淤青与疼痛之中的伤口被他灼热的视线煨得愈发滚烫,让蒋隋不自在到近乎尴尬,还夹杂了许多说不清的恼怒。

“别盯着我。”蒋隋扭头看向窗外:“这么看着别人很没礼貌。”

“好的,哥哥。”崇弭舟痛快地答应下来,可眼神还是落在蒋隋脸上。

秘书坐在前排,蒋隋和崇弭舟坐在后面,彼此之间的距离不算遥远,好像无论是谁伸出手,就可以将对方拥进怀中。但谁都没有靠近,只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崇弭舟看起来好像很想和蒋隋说些什么,但蒋隋没有理他,于是崇弭舟讪讪地闭嘴,再也无话。

明明几小时前他们还同仇敌忾,硬生生把二对四打成了碾压局,恶意揣测崇弭舟与蒋荣锋关系的那两个男生受伤最重,差点被打成残疾。可一旦退回到只有蒋隋和崇弭舟的区域,蒋隋就会自动将崇弭舟当成空气。

蒋隋闭目养神,脸上身上的伤痕还在一抽一抽地疼,泛起酸胀的痒意。他想抬手去挠,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

蒋隋从来没动手打过人,可他小时候也是被蒋荣锋送去学过跆拳道和散打的,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他是真的气疯了,他不能接受任何人玷污蒋荣锋与岑月华的婚姻,否定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忠贞不渝的爱情;他也没办法对那几个人口中针对崇弭舟母亲的谣言置之不理,造黄谣永远是最低贱最恶心的行为,任何女性都不该受到这种羞辱。

崇弭舟想必也对此感到无比愤怒,因此才会近乎不要命地出拳,如果不是后来蒋隋扯住他,气喘吁吁的崇弭舟说不定会将正压着的人直接打死。肿如猪头的脸已不能辨别出人形,面对老师和家长的追问也只敢说一句“都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没人敢把对崇弭舟说的事真的讲出来,更别说复述他们对崇弭舟和蒋家的点评。

人永远是欺软怕硬的,当所谓的真少爷蒋隋也扑上来动手的那刻,一切有关崇弭舟的谣言都变得不攻自破。这其实不是蒋隋刻意为之的结果,他只是路过霸凌现场,顺便做了一件好事,只不过恰好被救下的那个人是崇弭舟。他也是在回去的路上才想清楚他的维护对崇弭舟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此以后,崇弭舟就真的成了蒋家宽广羽翼下一只被护佑的幼崽,只是真正的掌权者蒋荣锋不会关心孩子们的成长,能保护崇弭舟、照顾崇弭舟的,只有比他稍长几岁的蒋隋。

可又有谁能来挡在蒋隋前面,替他遮蔽可能侵袭的风雨呢?

到家后蒋隋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关门,从床边的柜子里翻出药箱,取了消炎和消肿的药。路过入门的镜子时他照了照,能看到眼眶附近的一处擦伤,脖子上还有被人用力握住的指痕,一圈鲜红的瘢痕刻在脖颈皮肤上。

那几个人的反击也用尽全力,落在脸上的拳头要是再偏一分,蒋隋就可能瞎掉。千钧一发之际,崇弭舟忽然冲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替蒋隋挨下了那几拳。

蒋隋脱光衣服,在浴室的全身镜前仔细检查身上的伤口。其实不算多,只是看着吓人,抹几天药就会好。可落在崇弭舟身上的那些拳脚都是实打实的,呼啸的风声还像是响在蒋隋耳畔,他知道那些奔着要人性命去的攻击会有多疼。

蒋隋的出现给了崇弭舟反抗的勇气,但蒋隋不希望成为崇弭舟的恩人或其他什么,也不希望崇弭舟成为他的,他还是想和崇弭舟维持在近似陌生人的限制范围中。他们的关系不需要更复杂,也不可以更复杂。

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后,蒋隋抱着药箱,难得主动敲开了崇弭舟的房门。

来开门时崇弭舟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了,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在伤心。崇弭舟总是会主动打招呼的那个人,尽管眼底还有尚未散尽的血丝,他还是抿起嘴唇,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叫蒋隋“哥哥”。

蒋隋扫了眼稍显凌乱的床铺,扬了扬下巴,示意崇弭舟坐下。等崇弭舟坐好,蒋隋又对崇弭舟说:“上衣,脱掉。”

崇弭舟很乖地脱了上衣,直接趴到了床上。蒋隋被他的坦率震惊片刻,不理解崇弭舟为何能如此大方地在不熟的人面前裸露身体,而他自己反而成了扭捏闪躲的那个,深深呼了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之后才坐到崇弭舟身旁。

床垫微弱地下陷,蒋隋的气息靠近,密不可分般萦绕着崇弭舟。崇弭舟清晰地感知到一束视线——毫无疑问来自蒋隋,带着浅淡的审视与好奇,还有沾染上躲闪的羞涩。

崇弭舟在心里冷笑两声,落在实际行动上,却只是更用力地绷紧手臂与后背,方便蒋隋看清流畅舒展的线条与虬结扎实的肌肉。他将头埋进交叠的双臂中,与他最习惯最适应的无边黑暗为伴。

冰凉的药膏一点点落在崇弭舟身上,在那些泛起微弱刺痛感的伤口处被揉散、抹匀,蒋隋每个动作的力度都不算重,甚至呈现近乎尾羽拂过的轻,崇弭舟的身躯恰好足以承载那些抚摸、坠落,他没有叫疼,只是偶尔轻喘一声,长长呼出一口气,表示他并不是毫无反应。

药膏撤去,换用刺激性气味更强的喷雾,洒在崇弭舟光裸的上半身。喷雾带着近乎极寒的凉意,刺得崇弭舟汗毛倒竖,在蒋隋看不见的地方,崇弭舟皱了皱眉,他讨厌一切有强烈气味的东西,太浓的香水会让他头疼,太重的药味会让他恐惧。

因为药味、消毒水味,这些都在崇嘉仪去世前无数次地在崇弭舟的生活中出现过。它们在崇弭舟心中已经与死亡挂钩,他没和任何人提过他的害怕,但蒋隋好像看懂了,手指轻搭在崇弭舟腰间,告诉他“再忍一忍”。

不久后蒋隋的动作渐渐停了,崇弭舟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蒋隋没走。因为他感觉得到,在距离自己不算远的那个位置,因蒋隋而分明的重量并没有丝毫减轻。与蒋隋仿若浑然一体的浅淡香气也还包裹在崇弭舟周身,他被那气味无孔不入地渗透,崇弭舟感到难以形容的厌烦,他讨厌蒋隋,所以讨厌他的一切,可除此之外,在崇弭舟微妙的心情中还有一点不能对任何人讲述的期待。

他也说不清期待的源头来自什么,他只是不太想让蒋隋走。他很想蒋隋能陪他一会儿,随便说几句话。

“你身上有很多伤疤。”蒋隋突然问:“你经常受欺负吗?”

崇弭舟的脸从臂弯中探出,一双眼睛璨璨的,带着仿似从未受过伤的纯净与天真。他的语气是若无其事的,和蒋隋在卫生间门外听到的态度几乎一致:“是啊。”

“在孤儿院的时候,如果不听话或者犯了错,院长和保育员会动手打我。不过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所以严格来说,那些也不算欺负。”

崇弭舟沉默着,眼神垂落,如同在思索。几秒钟后那双闪着光的眸子又望向蒋隋,蕴含恰到好处的自厌与哀伤:“对我来说,真正的欺负都发生在孤儿院之外的世界中,很多年,很多次,它们已经快要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了。我有时候会觉得活着很没意思,但来到这里,我才知道还有其他解法,我的人生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哥哥,”崇弭舟叫了一声蒋隋,眼睛弯起来,笑得格外动人:“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啊?你在心疼我吗?”

蒋隋匆匆收好药箱,步伐凌乱地冲出了崇弭舟的卧室。他连看一眼崇弭舟都不敢,自然也不会知道在他走后,崇弭舟便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一直到蒋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只要蒋隋回过头,他就肯定能看懂崇弭舟的情绪。在崇弭舟的眼神中,除了明晃晃的戏谑与嘲弄,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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