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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隋什么都没说,朝着崇弭舟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拽他站起来。崇弭舟受宠若惊,连尴尬都忘了,只记得感受蒋隋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双手,一如他记忆中的温暖柔软。蒋隋抿着嘴唇低下一点头,避开崇弭舟的目光,直到崇弭舟能靠着墙站直了他才撒手。

“赶紧回平市做复健。”蒋隋说完就回了家,门没关。崇弭舟快步跟上,进屋之后环顾四周,这里和他前几次来相比没什么变化,陈设依然简单。同时这也说明没有什么其他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登堂入室,成了蒋隋的新情人——尽管前不久他就已经知道,他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凌也轩已经被他老子扣在了家里,哪都去不了,不会再有烦蒋隋的机会。

可是虽然这次赶走了凌也轩,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王也轩张也轩再冒出来碍他的眼,还是把蒋隋带回平市放在身边才放心……但应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让蒋隋心甘情愿地和自己回去呢?崇弭舟想得入了神,定定地站在原地,连蒋隋问他话都没听到。直到蒋隋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崇弭舟才如梦初醒。

蒋隋蹙起眉头,皱起的一张脸并不吓人,反而有几分令崇弭舟心动的可爱:“你不是有话要说?说啊,说完了你该去哪去哪,镇上没有正经的旅店,你要是走得晚了肯定没地方住。”

“我想说的是关于周叔的事情。虽然手术成功了,但是恢复期也很关键,术后的检查与疗养也很重要。我觉得……如果周叔愿意的话,趁着这次机会退休,专心养病,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他和蓉姨年纪都大了,身体再硬朗也多多少少会出问题,不能总是心存侥幸,还是要劳逸结合,定期检查。”

“这些事得等我周末去找他们的时候面对面商量,总要问问周叔自己的意见,还有蓉姨的想法。”蒋隋今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尽管周茂林还未能完全将学校的工作交给年轻老师们,但他们逐步接过并适应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总有一天周茂林要退休,要过自己的日子,不可能一直围着讲台和学生们打转。现在只不过是时间略微提前了些,估计周叔也能接受。

“还有,”崇弭舟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蓉姨一个人照顾病人太吃力了。我在省城联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康复中心,环境清静,护理人员也都很专业。如果周叔同意去休养一段时间,所有的费用都可以由我来承担,就当是……就当是感谢他们之前照顾过你。”

“先别急着拒绝我。”看到蒋隋不悦的脸色,崇弭舟急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也希望他们能过得更好。如果你介意,等你的收入稳定了再把钱还我就行,我们可以写欠条。”

蒋隋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崇弭舟,崇弭舟并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是近乎执拗的认真:“我没逼你现在就答应,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包括镇小的教学事务,如果周叔有这方面的需要,我可以聘请其他有经验的老师过来暂时管理,因为这本来就是我准备做的事。”

一连串的叠加与追问把蒋隋堵得说不出话。崇弭舟替他把什么都想到了,蒋隋最需要什么,崇弭舟便将什么双手奉上,半点都不让蒋隋忧心。除了他们之间不可弥合的矛盾,此时的崇弭舟简直称得上是蒋隋的许愿神,蒋隋这一生都罕有如此心想事成的机会。

蒋隋想反驳,想说我自己可以做好一切,想说关你什么事。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始终发不出声音。

他确实很累了,从周茂林晕倒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崇弭舟入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半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被命运机缘推着一步步向前走,想回头想求饶,想退缩想逃跑,却是半点都不能够,只能任由事态发展至今。

他不想再和崇弭舟争辩什么,更何况崇弭舟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有理有据。蒋隋没有办法指责他多管闲事,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些安排毫无用处,只能含糊地说了句“我再考虑考虑”。

蒋隋看了眼手表,不顾崇弭舟殷切的眼神便开始送客,又碍于崇弭舟的伤势不敢使劲推他,只能一点点戳着他的胸膛将他向外赶。崇弭舟亦步亦趋地后退,嘴里面不住说着“注意休息”“保重身体”之类的空话,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在拖延时间。

临走前崇弭舟又将手机拿出来,想让蒋隋看看女儿。蒋隋没有发火,却也没有接过手机,只是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你回去吧,她见不到你会想的,要好好照顾她。”

崇弭舟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收回口袋。

“好。”他说,“哥哥,那我走了。你放心,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我不会骗你的。”

眼睁睁看着房门合拢,崇弭舟很失落,但并不失望。比起之前他来到这里时的“盛况”,今天蒋隋对他的态度已经很好了。他本就没指望蒋隋能够立刻接受自己的提议,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蒋隋痛骂一顿的准备,可是蒋隋没有拒绝,这对崇弭舟而言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崇弭舟已经学会了从微小的细节中捕捉幸福,他已经非常知足了。

直到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蒋隋才慢慢走到窗前,将虚掩着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门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仍然依稀可见车辆驶离卷起的尘埃,落日最后一点苍凉的余晖里,载着崇弭舟的车渐渐变成微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几分钟,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于是又把窗帘合上,回到桌边整理教案。

离开青碉镇,崇弭舟直奔最近的机场。集团调来的医疗专机已然待命就绪,在崇弭舟登机之后,立即有医生过来为他检查。

崇弭舟的手伤远没有在蒋隋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为了赶来见蒋隋,连医院要求的几项复查都没有做完。万幸伤口没有恶化,但对方还是建议崇弭舟务必当心,不可以再任性妄为不遵医嘱。

机上的仪器设备不算多,医生只是将纱布剪开换成了新的,又让崇弭舟服用了镇痛的药物。刚躺到床上,与政府合作谈判的会议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崇弭舟听完了整场,在视频中的他始终显得很自若,半点都看不出受伤生病的样子。

会议结束,崇弭舟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被刺伤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恢复期开始才是真正钻心噬骨的疼,连提前服下的镇痛药剂都没什么效果。这两个小时崇弭舟忍得辛苦,他让医生过来,询问对方有没有效果更强劲的止痛药,却被告知出于健康方面的考量,崇弭舟不能够再使用更多,否则极有可能麻痹大脑,对神经系统造成损伤。

崇弭舟“嗯”了声,好像也不十分为此感到痛苦。他静静地躺下,闭上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直到飞机降落平市国际机场,救护车将他接走。

重新入院一周后,医生检查了伤口的恢复情况,又让崇弭舟做了几项手部功能测试,只是很遗憾,测试的结果并不十分理想。

受伤的部位涉及肌腱及周围组织,虽然手术及时,后续也一直在接受治疗,但已经造成的损伤不可能完全依靠外科手术弥补,再高超的医术都比不上造物主本身的恩赐,没有人能完全保证恢复的效果。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向崇弭舟解释了很久,最后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判断。如果康复训练进展顺利,他的右手最终可能恢复到正常人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功能水平。

“日常生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精细动作可能会受到影响,握力和灵活度也未必能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医生说,“当然,这只是根据目前情况做出的预估,具体能恢复多少,还要看后续康复效果。”

崇弭舟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做复健?”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很多病人在听说“无法恢复如初”之后会迅速感到暴怒和失落,丧失继续治疗的意愿,为此产生过不少医患纠纷。虽然医生觉得崇弭舟不是会大闹医院的人,但他的表现实在是太过镇定和平静了,仿佛被下诊断的人不是他自己。

医生将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告诉他,崇弭舟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提出几个问题。随后他们约定了复健的时间安排,每周四次,每次一小时,崇弭舟保证会如期出现参加。

等到医生离开,汪易明才忍不住问:“崇总,您真的不考虑再找其他专家看看?”

“毕竟是右手,如果以后只能恢复到百分之八十……”汪易明忧心忡忡地说了半句,不敢再讲了。

“百分之八十也挺好的。”崇弭舟打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裹着纱布的手掌,忽然笑了下:“又不是整只手都没了,能写字,能吃饭,能抱孩子,不就够了吗?”

汪易明不知道该怎么接崇弭舟的话。

他当然清楚崇弭舟的伤是怎么来的,也知道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此刻在哪里,他的生活看起来与崇弭舟毫不相干,但崇弭舟却要永远承受他所带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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