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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林秋没想到霍齐安突然提起这个,“大人是想劝我放弃?”
“那你可会放弃?”
“不会。”何林秋回答得很干脆。
霍齐安的眼神平静无波,好像笃定何林秋会这么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廊下灯笼摇曳的光晕。
“我不劝你放弃,”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要低沉几分,“安王府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你可知他们暗中勾结的不仅是朝中官员,还有江湖势力。你单枪匹马,纵使武艺再高,计谋再周全,也难保不会有疏漏。”
何林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他知道霍齐安说的是实情。正因为知道其棘手,才选择独自行动,不愿拖累任何人。“大人的好意属下心领,但属下不想牵扯旁人。”
“牵扯旁人……”霍齐安放下酒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你此刻在我府中,是我的贴身侍卫,若你出事,说与我无关,谁信?”
何林秋不禁语塞,随后说道:“大人放心,属下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霍齐安抬眸看他,目光沉静如水:“何林秋,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何林秋心头一颤,原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孑然一身,仔细想来却已有了那么多牵绊,只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逃避不了。他深吸一口气,道:“大人,属下主意已定,还请大人不要阻拦。”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芭蕉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霍齐安沉默地看着何林秋,清楚他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更改。于他而言,自己只是‘旁人’,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闷得发慌。他忽然用力,酒杯骤然碎裂,瓷片扎进肉里,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小花。
何林秋惊得猛地起身,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霍齐安抬手制止。
“不必。”霍齐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去报仇,我不拦你。”
何林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突然改了主意。
“但,”霍齐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不能单枪匹马。我可以不进王府,只在王府外接应。”
何林秋刚想拒绝,霍齐安却抬手阻止了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若你出事……”
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你若执意孤身前往,便是抗命。”
何林秋看着霍齐安,这位平日里冷峻寡言的指挥使,此刻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是,属下遵命。”
霍齐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到何林秋碗里:“吃饭吧,菜都要凉了。今日这鱼头,是御厨的手艺,你尝尝。”
“还是先给大人治伤吧。”何林秋看向霍齐安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心脏有些不舒服。
霍齐安垂眸看了一眼,随即伸出手,道:“你来给我上药。”
何林秋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拒绝,转身去一旁的厢房取来了药箱。他将药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干净的布条。他先取了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霍齐安指尖的瓷片夹出来,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霍齐安的手指修长,此刻却因伤口而微微颤抖,血珠还在不断往外渗。何林秋用干净的布巾蘸了些烈酒,轻轻擦拭伤口周围,霍齐安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却没有再动一下,只是定定地看着何林秋低垂的眉眼。
上好金疮药,何林秋又取过干净的布条,一圈圈仔细地缠绕在霍齐安的手指上,打了个漂亮的结。“这几日伤口不要碰水,也别太用力。”他叮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霍齐安“嗯”了一声,看着被包扎好的手指,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好了,吃饭。”他再次拿起筷子,仿佛刚才的受伤只是小事一桩。
何林秋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鱼肉,仔细地挑去鱼刺,放入口中。鲜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甘,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忍不住夸赞,“不愧是御厨,手艺就是好。”
“你若是喜欢,以后便常备。”
“嗯。”何林秋应了一声,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鱼肉。
霍齐安瞧着,清冷的眸子染上笑意,又夹了个酒酿圆子给他,“这也是御厨做的,我尝了,味道比外面的好。”
看到酒酿圆子,何林秋便想起李明珠,他们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后来,李明珠当真让厨子给他做了,那味道确实比酒楼好得多。何林秋刚夹起送到嘴边,便又放进了碗里,道:“待会儿要出去,不能吃沾染有味道的东西。”
霍齐安只觉有些失策,他只想一点点取代其他人在何林秋记忆中的位置,就像一想到下棋,何林秋之前会想到苏暮岑,而如今只会想到自己。他却忘了何林秋今日要去安王府,却忘了隐身术无法隐藏气味,什么都没他的安全重要。
“那明日再让厨房给你做。”只要何林秋还在他身边,他总归能慢慢取代所有人。
“嗯。”何林秋并未发现,霍齐安的照顾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生活,而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照顾。
晚风吹拂,芭蕉叶沙沙作响,桌上的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短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谁也不知道今夜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但至少此刻,这方小跨院里,有佳肴,有美酒,还有一份沉甸甸、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夜色中悄然流淌。
饭后,两人各自回了院子,亥时的更鼓刚刚敲响,何林秋便起身离开卧房,刚走出院子,就碰到了一身夜行衣的霍齐安。两人对视一眼,有默契地在黑夜中潜行,一路直奔安王府。
复仇开始
隐身衣的使用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何林秋在进入安王府后,寻了一个偏僻处,才偷偷换上,直奔此行的目的地——王府后院。
安王朱至辉也是个色欲熏心的人渣,后院的女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还不算别院、私宅里养的。在这些女子里,他表面上最宠爱的是侧妃余婉仪,膝下只有一女;但实际上,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侧妃姚之语,姚之语育有一子一女。余婉仪的父亲是兵部左侍郎余谦,是朱至辉的左膀右臂,仗着这层关系,在王府里几乎横着走;而姚之语的父亲仅是一介草民,虽然在朱至辉的刻意提拔下,做了个七品知县,却依旧上不了台面。为了保护姚之语,朱至辉特意拿余婉仪做挡箭牌,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何林秋踩点时,见过姚之语,她正在挑灯做着衣服,烛光下,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手中的银针在素色的锦缎上来回穿梭,动作轻柔而专注。绣绷上,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已初见雏形,花瓣的层次感通过不同深浅的丝线巧妙地展现出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散发幽幽清香。
何林秋隐在廊柱之后,屏住呼吸,看着那抹安静的身影,心中不禁暗忖:这般娴静美好的女子,竟也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与虎狼为伴,实在令人唏嘘。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令他大跌眼镜:侍候在一旁的小丫鬟只因动作慢了一拍,便被姚之语拿针狠狠扎了一下。那针又粗又长,拔出来时带出了血,溅到了她脸上。
小丫鬟疼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委屈地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血渍,低声下气地求饶:“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姚之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方才烛光下那娴静柔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漠然。她将手中的绣花针在锦缎上随意一划,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冷冷道:“笨手笨脚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在身边有何用?”说罢,她竟抬脚,狠狠踹在了小丫鬟的膝盖上。
小丫鬟本就惊惧交加,被这一踹,顿时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烛光依旧摇曳,映在姚之语那张姣好却冰冷的脸上,她眼中的狠戾与方才的专注判若两人,仿佛那朵即将绽放的玉兰花,也染上了一丝血色与戾气。
何林秋在廊柱后看得目瞪口呆,方才心中对姚之语的那点唏嘘,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温婉的女子,竟有如此暴戾的一面,忍不住感叹:果然能在这深宅大院中存活的女子,都不是什么善茬。
何林秋收回思绪,脚下的步伐却未停歇,很快便来到了姚之语所居的“汀兰水榭”外。这水榭依水而建,四周种满了兰草和翠竹,环境清幽雅致,与王府前院的奢华喧嚣截然不同,倒像是一处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此刻,水榭内静谧无声,何林秋屏住呼吸,身形一闪,便如一阵风般潜入了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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