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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卷上每一个物件都画得惟妙惟肖,包括当时他穿的那件衣服上的花样,可见画这一幅画,费了多少心思。
何林秋握着画轴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席延华,对方还维持着递画后的姿势,耳尖的红还没褪去,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像等着先生打分的少年郎。
何林秋心里软了一块,笑着卷好画轴,颔首道:“画得很好,那我就收下了。”
席延华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漫开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像得了嘉奖的孩子,连之前的局促都散了大半。
何林秋将画轴交给陶旺,叮嘱他收好,又看向席延华,道:“咱们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吧。”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沁芳亭走,桂香落在肩头发梢,一路无话却不尴尬,风吹过紫玉兰枝丫,落了席延华一肩花瓣,何林秋随手替他拂了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肩头,席延华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脚步都慢了半分。
到了亭中坐下,陶旺奉了茶便退到园门口守着,亭子里只剩二人相对而坐,瓷杯飘着雨前龙井的清鲜,混着外头飘进来的桂香,别是一番风味。
“不知千户邀我过府所为何事?”
何林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抬眼看向对面坐得端正的人,声音带着桂香般的温沉:“虽然我在京都长大,但朋友不多,席大人算一个,十年未见,想与大人叙叙旧。”
席延华握着杯柄的手紧了紧,心口泛起暖烘烘的热意,没想到何林秋竟把他当成朋友。他低头抿了口茶,掩去嘴角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轻声道:“是我的不是,千户回京这么久,我竟没想着登门探望。”
“席大人不怪我唐突就好。”何林秋笑了笑,试探道:“这么多年过去,席大人可曾查清自己的身世?”
席延华摇摇头,杯中茶叶翻了个卷,沉在杯底,他指尖无意识蹭过杯口的窑变纹路,淡声道:“知道内情的人已死,线索也断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何林秋,眼底漾着释然的笑意,开口道:“其实我早些时候就想通了,不管亲生父母是谁,养我长大的是爹娘,而爹娘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我能平平安安长大。爹娘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该完成他们的心愿,不再执着于调查身世。”
何林秋闻言笑了笑,指尖在杯沿停住,道:“我果然没看错,席大人是个通透洒脱的人。”
这话出口,亭中又静了下来,桂香随着风绕着亭柱转,远处墙根的蟋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衬得周遭愈发安闲。
席延华望着何林秋带着浅笑的眉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当年是千户助我脱困,也是千户给我再次参加科举的机会,我一直没忘。”
当年何林秋和霍齐安大婚,席延华也去了,就站在人群中,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何林秋一身喜服美得张扬,让他远远看着,都觉得心口发涨,连靠近说一句恭喜的勇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路跌跌撞撞往高处走,旁人只当他是年少得志求官心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想攒够能站在何林秋身边的资本,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对方庇护的落魄少年。
可后来才发现,哪怕自己官至少卿,真站到对方面前,还是会像初见时那样紧张,连指尖都没法稳当。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指尖攥得杯柄半晌,终究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何林秋仔细观察着席延华,他言语真挚,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历经十年依旧沉甸甸的感激。何林秋心里微动,对席延华的好感又多了几分,笑着说道:“席大人言重了,我很喜欢你送的那幅画,我们之间两清了。以后便只是朋友,没有恩情一说。”
话落,他想起当年初见时那个局促的少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今日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与旁人无关。”
席延华望着何林秋温和的眉眼,鼻尖微微泛酸,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了衣料。他从没想过何林秋会这般说,十年悬在心上的沉甸甸的恩情,竟被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化开,只余下干干净净的一句“只是朋友”。
席延华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听千户的,以后我们只是朋友。”
说这话时,他嘴角弯着,眼尾却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风卷着桂香落进亭子里,吹得茶碗边缘浮起细碎的涟漪,何林秋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连抬头都不敢的少年,忍不住轻声笑了,端起茶盏,说道:“尝尝这茶怎么样?今年的新茶,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席延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甘的茶香漫过舌尖,心口的热意翻涌得更甚,他点头赞道:“滋味醇厚,确实是好茶。”
二人就着京都近年的变化慢慢聊开,从城郊新修的驿路说到太学新来的博士,再聊到江南今年丰盈的收成,话一句接一句,像溪流顺着河道缓缓淌着,半点没有冷场的窘迫,直至黄昏时分。
临走之前,席延华问出了困惑他许久的问题,“当年千户为何突然离开?”
“我这人胸无大志,只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当年走时,朝堂已然安稳,若非先皇病重,我们也不会回来。”
席延华闻言,指尖轻叩了两下茶盏边沿,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橘红落日,轻声道:“原来如此。那千户还走吗?”
何林秋点点头,如实道:“待朝堂安稳后,我们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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