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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将那层道理掰开了跟赵远说,“京城周边有多少官兵,你知道吗?这一带归京畿道管辖,沿途有巡防营、有守备司、有快班衙役,哪一路人马拉出来都比我们寨子里的人多。若没有人在上头替我们压着,我们这寨子早被端了八百回了。”
赵远靠在旁边的廊柱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听着他往下说。
贺莽又喝了一口茶:“我们打劫的那些富商,哪一个是好惹的?能在城南开几间铺子的,背后多少都有点靠山。那些被我们抢了的,转头就去官府告状,说黑风寨的土匪如何如何猖狂。可那些状子递上去,有几个被真正查办过?”
他偏过头来看了赵远一眼,“因为那些官收了我们的银子。收了银子,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状子递上去,随便找个由头压下来,拖上几个月就不了了之了。”
赵远站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那点疑惑正在慢慢散开。
那些银子送到上头那些官手里,那些官便成了寨子的护身符。
巡防营的兵不会无缘无故往这片山里跑,快班衙役也不会隔三差五地上山搜查。
寨子里的人安安稳稳地在山上过日子,想下山就下山,想打猎就打猎,想劫谁就劫谁,前提是每个月那一箱银子准时送到指定的地方去。
贺莽将茶盏搁回旁边的木架上:“他们收了银子,办起事来也方便,两下里都省事。再说了,那些银子又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是从那些为富不仁的恶商手里抢来的。拿着这银子,心里头也不亏。”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赵远,“我们这寨子虽说跟别的匪窝不一样。可我们也不是开善堂的,行侠仗义之前,得先保证自己活着。寨子里百十号人,要吃饭、要穿衣、要养马、要添置兵器,哪一样不要银子?我们留一份在寨子里,送一份给那些官,再分一份给山下那些穷苦人家,三下里都顾着了,这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赵远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再开口。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贺莽说得也没什么不对。
他从前在京城里听那些茶楼说书人讲绿林好汉的故事,那些好汉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不盘算明天的事。
可那些故事都是编给人听的,真到了日子上,谁也潇洒不到哪里去。
赵远是过的舒坦了,赵远他爹这些天没有一天是睡踏实的。
剿匪
每天天不亮就醒了,披着衣裳在院子里踱步,从正厅走到廊下,又从廊下走回正厅,来来回回地折腾。
饭也吃得少了,每日坐在桌前,端起碗来夹两筷子菜,嚼两口就搁下了,面前那碗汤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凝出一层薄薄的膜,他也不碰。
柳姨娘在旁边伺候着,偶尔劝两句“老爷多少吃些”,他便摇摇头,将那碗汤往旁边推了推,一句话也不说。
柳姨娘这些天也过得不太舒坦。
赵远他爹一宿一宿地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折腾,她躺在外侧也跟着睡不好。
白天还要陪着笑脸劝那个老头吃饭,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寡淡。
她有时候趁赵远他爹不在跟前,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半遮着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远那张脸。
她那日把他赶出去,本来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过两天气消了也就好了。可谁知道那之后赵远就再没回来过。
她起初还想着,那小子大概是又跑去哪个酒馆赌坊厮混了,过几天自然会回来。
可一天两天三天,一眨眼小半个月过去了,赵远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着,闷得她连跟赵远他爹说话都提不起劲来。
沈砚那边也没闲着。他这些天隔三差五地差人去赵家问消息。
沈砚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
他又让赵管事去京畿道那边打听,看有没有人最近见过一个年轻公子被人从城里带走的消息。
赵管事派出去的人问了好几天,回来说城郊一带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有几个过路的商人说在城南那片山脚下见过一伙人,看着像是山匪,但那些人只抢恶商,不碰普通百姓,所以官府也没怎么管。
沈砚听着这些消息,坐在书房里想了一整个下午。
他让人把城郊那一带的地形图找出来铺在桌上,又让人去打听那片山里有哪些山寨。
打听了两日,底下人回来报说那片山里最大的山寨叫黑风寨,盘踞在城郊北面的深山里,人数不少,行事利落,在京城周边做了好几年的买卖。
沈砚听着“黑风寨”三个字,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从前在茶楼里也听过这个名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这帮土匪只截恶人不截百姓,拿了银子都散给了穷苦人家。
他那时候还跟赵远他们几个在茶楼里议论过,说这帮人挺有意思。
如今再想起这个名字,他后脊梁上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赵远那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说话又欠,要是被那帮土匪当成恶人掳了去——可他又转念一想,那帮人只截恶人,赵远虽然嘴欠,可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不至于被当成恶人。
沈砚将那幅地形图收起来,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赵管事叫进来:“你派几个人,拿着赵远的画像,去城郊那片山脚下打听打听。别打草惊蛇,就是问问最近有没有人见过他。若是问不到,就回来,我再想别的法子。”
赵管事应了一声退下了。沈砚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涌进来,将桌面上那盏烛火的光晕衬得愈发明亮。
他偏过头来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始终没有松下来。赵远是他从小到大的兄弟,那小子虽然没个正形,可到底是他兄弟。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管事派出去的人在山脚下转了好几天,问了不少过路的商贩和附近村镇的百姓。
多数人只是摇头,说最近没怎么注意过生面孔。
到了赵远那个王八蛋!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谢渊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束着一条银带,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日去兵部当值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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