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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是从高年级那边先起的。
“上一届有个学长,不见了。”
熄灯前的寝室闲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地滑到了这里。说话的是睡在门边的c级,编号o76,消息一向比陶樂還快半拍:“毕业前那个学期,人就沒了。不是退学,不是转线——档案还在,人不在。管理人那边只说了一句‘個人因素’,就再沒下文。”
“被国家收走了?”有人问。
“收走有仪式,有公告,还要全场起立。”o76说,“他那个是静悄悄没的。我听实验室那边的人讲,出事前一周,有人看见他在放风的时候,跟校外的人说话——不是女生,是男的。校外的男的,没有锁,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寝室里安靜了一下。没有锁的男人——这几个字,他們活了十八年,没听人说过。
“然后呢?”
“然后他就自由了。”o76压低声音,“去了自由岛。”
“自由岛”三个字一落地,半个寝室的人都坐了起来。
o76显然很享受这个效果,慢条斯理地往下讲:海的另一边有一座岛,不属于玥国,岛上没有精源法,没有总署,没有锁。男人到了那里,锁是拆掉的——岛上有专门的师傅,有台子,能把锁完完整整卸下来,不伤身体。下了岛的人,自己管自己:做工、吃饭、睡觉,身体是自己的,存多少、泄多少,自己说了算。
“岛上的人靠什么活?”有人问。
“种地,修船,盖房子,什么都干。”o76说,“先去的人在那边成了家,有自己的屋子。屋子你懂吗——不是床位,是屋子,有门,门能从里面关。娶不娶妻随你,那边的女人不看你的灯,因为你脖子上根本没有灯。”
“吃饭呢?也自己管?”
“自己挣,自己吃。”o76说得口沫横飞,“没有配膳线,没有催欲的汤。累了就睡,睡到自然醒——没有夜间程式,没有人把你托在半空里过夜。我听带话的人讲,学长到岛上的第一件事,是睡了整整两天。两天,没人碰他,没人量他,没人记他翻了幾次身。”
寝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睡两天——在这间屋子里,一個沒人碰的整覺要花五十點買,還不是人人買得起。
“這才像人過的日子。”陶乐在黑暗里接了一句,“然后呢?路呢?难走是多难走?”
“围篱五段,你得在第三段之前进屏蔽车。”o76说,“屏蔽环一套上,它就照你平常的作息假装你人还在这里,骗过系统,車直接開出去、過了界,系統那邊還看你待在原地過日子。接应的人就是干这个的:岛那边出钱,出人,出車。他们也不是谁都要——听说专挑一种人。”
“挑哪种?”
“专挑存得久、管理人又不太管的。”o76说,“管理人盯得紧的,他们不碰,风险大。没人盯的,丢了都没人报,档案上写一句个人因素,事情就结了。”
这句话说完,寝室里又安静了一下。沒人盯的——這間寢室裡,d級本來就是最多的一群,没人盯的,多得是。
何小满躺在床上,后端棒在身体里安安分分地待着,撫觸單元隔一陣掃一下他的龜頭。他想起自己的泄漏日曲线:全院四百多条往下走的线,只有他这一条往上爬。存得住。他这两个月,恰好把自己存成了o76口中的那種人。
“都醒醒吧。”
开口的是靠墙的o41,B级,平常话最少的一个。他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卻把每個人都說醒了半分:“自由島這種話,我進學院之前就聽過,機構裡的老生也在講。講了幾十年了,你們見過誰回來現身說法沒有?沒有。帶話回來?誰帶的?帶話的人在哪裡?——我告訴你們,這套話術是黑市編的。岛存不存在,我不知道;但围篱那五段是定死的,我知道:你光着身子往外跑,第一段耳朵先警告,第二段锁就开始撩你,第三段面甲展开、嘴封起来,后端棒伸到养成长度一直低震,电击一记一记落,你连路都走不直,呼吸都得靠颈圈;第四段才是全开,眼罩覆下来,你连方向都没了。屏蔽環?你的位置要是一下子凍住、憑空消失,系統馬上就標起來查——他們編的假軌跡得跟圍籬排程對得上才行,對不上,兩邊的紀錄一對就穿幫,接應的車還沒開出學園特區,校安已經在路上了。”
“那学长怎么没的?”o76不服。
“没的原因多了。”o41说,“轉去封閉單位、醫療隔離、檔案封存,哪一樣不是靜悄悄的?偏偏你們就信最好聽的那個講法——那個講法,本來就是編來說給你們聽的。黑市要的是什麼?要你們自己走過去。自己走過去的人,出了事,連失蹤都不用報,學院只會寫‘個人因素’。”
“所以岛是假的?”
“我没说岛是假的。”o41顿了一下,“我说的是,拿岛当饵的那批人,是真的。島在那邊,好好地在那邊——出錢出車滿世界挑人的那批,跟島沒有半點關係。我寧可信島是真的,只是跟我們沒關係:輪不到我們的事,想它幹嘛。”
這句話反而讓寢室裡的人都安靜了。島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都在海的那一邊——隔著五段圍籬、屏蔽稽核和校安,他們誰也到不了,想了也沒用。
“睡吧。”陶乐笑了一声,这次的笑跟平常不太一样,“明天还要早起量测。岛再好,也不管早饭。”
何小满是被扯醒的。
夜里,有人扯了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扯到第三下,頸圈的接觸感測判定了異常,警報先落進他耳裡,喚醒流程隨即啟動:耳裡的女聲停了複誦,換成一聲一聲叫他的編號,催眠气体停注,面甲這才一片一片收回圈身。他整個人從藥效裡掙出來,睜開眼:是陶乐。陶乐下了床,蹲在两张床之间,臉湊得很近,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显然已经在那里等他醒来,等了一阵子了。他的面甲也早收了——这一晚,他的夜间程式被自己的挣扎事件一再打断,根本没跑完,后来索性没再展开。
“你干嘛?”何小满压着嗓子。
“噓。”陶樂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快,“我這幾天睡不著,就是在等一個回音。今天,回音到了。”
“什么回音?”
“o76讲的那些,不全是传闻。”陶乐说,“接應的人,真的在挑人。這次的名單,從情報線那邊漏了一角出來——他們這一批要的不多,就幾個,要求寫得明明白白:存得住,沒人盯,批次正壓在邊緣上的。”
何小满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你听我说完。”陶乐的手按在他床沿上,按得很紧,“他們那邊有艙——不是學院這種排隊等名額的艙,是他們自己的艙,隨到隨開。我先问你一个事:你的批次,现在压在第几天了?五十多天,快六十了。你那位,把你晾在边缘上,等她哪天算好帐。要是這中間你半夜一個沒忍住,或者哪天抽測、量測出了岔子,整批歸零——三百塊都沒有,你这五十多天,全白费了。”
“他們能給什麼?”何小滿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私泄是重罪。”
“没人叫你泄在外面。”陶乐盯着他,“是採收。正規的艙,正規的流程,就是不在她的名額裡、不進學院的帳而已。你想想,你这辈子被采收过两次:一次定你d级,一次给你三百块。你就不好奇——把你壓到邊緣的這一批,要是好好採一次,到底是什麼感覺?”
走廊盡頭有值班人員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陶樂整個人縮回陰影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腳步聲在門口頓了一下,又走遠了。
陶乐的脸重新凑近,近得何小满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这些天睡不着的人,原来一直在等这样一个答案——或者說,一直在等一个人,跟他一起把这个答案说出口。
“名單那邊在等回話,就這兩天。”陶樂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决定。我就是来问你一句——”
“不用等三十天,马上就能把这一批采出来。”
“你去不去?”
何小满没有马上回答。五十多天了——他想,这是真的想,想得下腹沉,想得夜里被托在半空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他也记得舱:被逼到门口、又一次一次硬生生截回去的滋味,光是想,就先回來了。怕,也是真的怕。陶乐那句“不用等三十天”,,正好打在他盼的那一面上——不用等名额,不用熬到她算完帐,先把这一批交出去。
何小滿沒有回答。他的鎖在黑暗裡輕輕動了一下——撫觸單元例行地掃過龜頭,像在替他的身体,先一步回答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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