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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志朗把手机锁了屏。中环的下午热得闷,穿着西装的人手里拿着咖啡、耳朵里塞着耳机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个女人的高跟鞋差点踢到他的纸箱,回头说了一声“sorry”,脚步却没有停。
他用自己的私人手机打给阿伦,电话响了七八下以后转去了留言信箱。他又打给一起入职的同学阿sam,这一次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几秒钟以后,阿sam来一条ap:“现在不方便,晚点再说。”他再点开研究部那个闲聊群组,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说他已经被移出了群组。
他没有再打电话,而是打开手机上的行情软件,输入海晟医疗的代号,把图表一直拉回到六月。六月中以前海晟的股价一直很平,每天的成交量也很小。从六月十九日开始,海晟几只认购权证的成交突然放大,连续七八个交易日都有人在买。而且买的都是价外、快要到期的那几只。七月八日公告一出来,股价就跳空高开,那几只权证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做了五年分析员的邝志朗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买家是从六月十九日才开始进场的,比那条转纪录正好晚了两天。一个研究部的审阅人,一部有转纪录的手机,一个说不清楚的晚上,凑在一起刚刚好。他把图表截了屏,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湿湿的印子。
他抱着纸箱坐港铁回旺角,从洗衣街那头走回去。街边的水果档、球鞋店、五金铺和卖鱼蛋的小摊挤在一起,头顶的招牌一个叠着一个,楼上的冷气机往下滴着水,正好滴在他的肩膀上。
福荣大厦在洗衣街的中段,是一栋已经有六十二年楼龄的唐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大厦的地铺就是外婆开的华记茶餐厅,门口的玻璃上贴着“菠萝油”,“丝袜奶茶”,“餐蛋面”这些手写菜牌。这个时间正好是下午茶,店里坐了七八成客人,外婆陈月华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找零钱,并没有看见他。
邝志朗没有进店,因为他不想让外婆看见这个纸箱。他从旁边的唐楼楼梯口上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墙上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刚踏上第三级台阶,二楼美甲铺的门就打开了,黄翠雯拎着一袋垃圾走下来,两个人在楼梯中间碰了个正着。
三十一岁的黄翠雯是二楼“Joeysnai1”的老板娘,大家都叫她Joey。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黑色的及膝牛仔裙,头随便扎成一个马尾,有几缕碎贴在额头上。她的指甲涂着很淡的豆沙色,手里的垃圾袋提得高高的,怕碰到他身上。她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个纸箱。
Joey的目光在纸箱里那盆仙人掌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到他的脸上。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白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头也乱糟糟的。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句“公司裁员”,等着她问。
“这盆仙人掌你再不浇水,比你还先死。”Joey说,“喝不喝冻柠茶?”
邝志朗被她说得一愣,点了点头。Joey把垃圾袋往楼梯口一放,转身进了华记,没过多久就拿着两杯冻柠茶出来,一杯少甜,一杯不加糖。她把不加糖的那杯塞给他,在楼梯第三级台阶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两杯都是我请的,”Joey咬着吸管说,“你下次请回来,我记着。”
冰块在杯子里碰得叮叮作响,Joey用吸管把杯里的柠檬片戳得稀烂。楼梯口外面有个小贩在大声喊着“十块三个”。邝志朗喝下半杯以后,喉咙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东西才慢慢松开。Joey一个字也没有问纸箱的事,喝完自己那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顺手把他的空杯子也拿走了。
“我店里今晚开到九点,”Joey说,“你要是想找人聊天就上来,不聊也行,上来坐一坐也行。”
她说完就拎起垃圾袋下了楼,脑后的马尾随着脚步左右甩着。这几年他每天在中环早出晚归,跟Joey见面最多也就是在楼梯上点个头,他连她什么时候离的婚都是听外婆讲的。
他住在福荣大厦四楼外婆名下的一个小单位里,四百多呎的地方一个人住刚刚好。他把纸箱放在门口,洗了个澡换上一件旧T恤。晚上七点外婆打电话叫他下楼吃饭,他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外婆在那头“嗯”了一声,听得出不信,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汤,记得热了喝”。
晚上八点半,他下楼去后巷倒垃圾,经过二楼的时候看见美甲铺的玻璃门还亮着灯。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Joey正坐在小桌后面低着头替一个熟客涂指甲,手很稳,每一笔都从甲根刷到指尖。那个客人在讲她老公的坏话,Joey一边听一边笑,偶尔应上一句“是不是啊”。
Joey抬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了门外的他。她手里的刷子没停,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门没锁。邝志朗朝她点了点头,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走到一楼才想起来,那杯冻柠茶他还欠着。
晚上九点多他还是睡不着,就起来翻柜子。柜子最底下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罐,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攒下的东西。他本来想找出大学的成绩单,打算重新写一份简历,结果先翻出来的却是一本旧相簿。相簿的封面是红色的绒布,边角都已经磨白了,那是父亲邝国栋留下来的东西。
相簿的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邝国栋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胸前挂着恒岳的员工证,笑得很拘谨。邝志朗记得父亲在恒岳做了十几年会计,每天都穿着白衬衫上班。晚上回到家,父亲就把衬衫泡在水桶里,自己用手搓洗领口。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四日,父亲从公司大厦的后楼梯摔了下去,警方说那是一场意外。
那一年邝志朗只有十四岁。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一个人撑了两年,后来改嫁去了澳洲,他就搬来旺角跟外婆一起住。他翻到相簿的后半部分时,有一张纸从里面滑出来掉在了地板上。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证书,抬头印着“罗氏教育基金奖学金”。证书下面写着他的名字,颁日期是二〇一七年。
他拿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那一年他考上了港大,学费是这个基金给的,每年还有一笔生活津贴。颁奖那天,罗嘉骏代表基金上台致辞,跟他握了手,还对他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将来回恒岳帮忙”。他毕业以后真的进了恒岳,外婆为了这件事,在华记请熟客吃了一整天的菠萝油。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写着“妈”的澳洲号码。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澳洲那边比香港早两三个钟头,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母亲在那里有了一个新的家。他不想让她半夜接到一个电话,听见自己的儿子说他被人当成了内鬼。
他把相簿合上放回了饼干罐,打开手机里那个用了五年的试算表。这是他做分析员时养成的习惯,每一笔数都要写清楚出处。他新开了一页,写下“61721:o6审阅”,“21:47转”,“研究部不应收到并购摘要”三格。
他写到第四格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过私人邮箱。他点开邮箱,最上面是一封傍晚六点十二分送到的邮件,寄件人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的法规执行部。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通知他本会已经就海晟医疗证券的交易展开调查。本会将在九月四日以专人送达正式的法定通知,要求他届时依照通知提供资料并出席会面。
邮件的最后,是高级调查主任程佩珊的署名。
邝志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点开那张截图。九点四十七分,那封邮件是怎么从他的手机里出去的,他到现在也说不上来,而九月四日只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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