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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已经开过去了,邝志朗的拇指还停在送键上。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她请的”三个字放在最前面,好像吃一个菠萝油才是最要紧的事,真正要讲的那一句却缩在后面。他按住删除键把整行字删掉,把手机放回裤袋里朝中环站走去。
下午他回到利昌,替刘先生查皇后大道中那栋楼的公契和管理费,整理成一张表传过去,又打电话给业主约好星期三再来谈价。中午那五分钟的后劲还没有过去,太阳穴一直在胀,他把同一个电话号码拨错了两次。
利叔从外面回来,问他中环那边是不是遇到了熟人。邝志朗说遇到了一个以前的同事,利叔“哦”了一声,把一沓新收的房源单丢到他面前,叫他从明天开始逐间打电话。
五点多他回到华记,外婆在厨房里煲明天的汤底,后巷的铁门开着,地上放着两箱刚送来的鸡蛋。邝志朗背靠着后巷的墙,重新打开了跟Joey的对话框,这一次打好一行字就按了送。
“今晚九点,我去IFc商场平台花园见叶诗敏,谈罗嘉骏的事。见完打给你。”
两个灰色的剔号很快变成了蓝色。这个时间Joey应该在做今天最后一个客人,半分钟以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邝志朗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准喝酒。十一点前没电话,我就过海去找你。还有,她要是碰你,你回来自己告诉我,我不要从别人嘴里听到。”
厨房的抽气扇一直轰轰地响,阿兰姐把一盆洗碗水倒进水渠里,溅到了他的皮鞋上。他回了一句:“好。我不会骗你。”这一次Joey没有再回复。
晚饭他在华记吃了一碟干炒牛河。外婆看他穿得这么整齐,问他晚上去哪里,他说去中环见一个客人。外婆说中环的客人晚上也要见,那一定是大客户,叫他别坐末班车。
八点半他从中环站出来,坐商场的扶手电梯上到四楼,推开通往平台花园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扑过来,带着海水和草地的味道。
平台花园中间是一片草地,四周围着矮矮的花槽和长椅,几个下了班的外国人拿着啤酒在聊天。栏杆外面就是维港,对面尖沙咀的大楼沿着海岸亮着灯,天星小轮在海面上慢慢地划过去。
邝志朗选了一张面朝大海的长椅,坐下之前看了一眼四周。离他最近的是两个讲英文的女人,再往后的花槽旁边坐着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在看手机,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腰包。邝志朗想看清他的脸,那人始终没有抬头。他等了几秒,觉得自己是被罗嘉骏吓出了毛病,转身坐了下来。
九点零三分叶诗敏从玻璃门那边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直脚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她把头放了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中午年轻了好几岁。可是她的开衫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的小手袋也拿得很正,走路时一直看着前面,从不东张西望。
“你的鼻子现在怎么样了?”叶诗敏问。
“下午以后就没有再流过。”邝志朗说。
叶诗敏点了点头,看着对面的尖沙咀。一阵海风把她的头吹到了脸上,她拨开又被吹回来,干脆拢到一边的肩膀上。邝志朗没有去找她的眼睛,中午那五分钟让他的太阳穴到现在还在隐隐地跳,他想先听她嘴上怎么讲。
“六月十七号那条流转纪录,是我补上去的。”叶诗敏说。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会议纪录。叶诗敏还是看着海,说罗嘉骏是执行董事,研究报告在出去之前,都要经过他那一级的审批。他很多时候没空登入系统,就把审批权限授权给她来替他按键,这种授权是公司批准过的,她用了五年,平时只拿来处理日程和文件签收这一类的小事。
叶诗敏说:“八月有一天,罗先生叫我进他的办公室,说内部审计快要来了,有一批旧报告的流转纪录不齐全,叫我用他的权限补上去。他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报告编号、审阅人和时间。审阅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时间是六月十七号的晚上。”
“是哪一天?”邝志朗问。
“我不想讲具体的日子。”叶诗敏说,“我讲了你就会去对,对完以后就会有人知道是我讲的。”
邝志朗站起来走到栏杆前面,两只手撑住栏杆,那道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是温的。他被辞退的那一天,叶诗敏就坐在门外她自己的位子上,把一个“三点”描得又黑又粗。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按那个键的时候,知不知道会生什么事?”邝志朗问。
“我不知道。”叶诗敏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着他,“我以为真的只是补文件。直到九月一号你被叫进会议室,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邝志朗把视线放低,只看着她的嘴。叶诗敏说她不是来求他原谅的,那个键是她按下去的,不是罗嘉骏。她说这两个星期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抱着纸箱走过她的位子。她讲这些的时候,手袋一直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手袋的扣,像压着什么会跑掉的东西。
邝志朗走回到长椅前坐下,这一次坐得离她近了一点,问她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那条纪录是后来才补上去的。对面尖沙咀的一栋大楼换了灯光,整面墙都变成了蓝色。
叶诗敏说:“有。补之前我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屏幕。原来的那一页上,审阅人那一栏是空着的。”
“你为什么要拍下来?”
“因为我以前被人冤枉过。”叶诗敏说,“我刚入行时在另一间公司做事,老板漏掉了一个会,却说是我没有提醒他。从那以后别人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会留一份底。”
邝志朗说那几张照片可以救他,也可以救她自己,因为她只是听从指示。叶诗敏马上摇头,掰着手指算给他听:合约里有保密条款,公司系统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准拍,她一拿出来第一个被告的就是她;就算告不成,金融这一行的圈子很小,一个偷拍老板系统的秘书,以后没有公司敢请;她妈妈在屯门租房子住,每个月的租金是她在交。
“我现在不能把照片交给你。”叶诗敏说,“连拿给你看都不行。”
邝志朗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来得很快,却乱得像一部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杂音里面断断续续地漏出了几个字。
“……交出去我就完了……可是那天晚上……”
后面就只剩一片沙沙的声音。“那天晚上”是哪一个晚上,可能是她补纪录的那一晚,也可能是别的晚上,他分辨不出来。他移开视线数了三下,没有追问,只问她那几张照片现在还在不在手机里。叶诗敏说还在,而且备份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叶诗敏又说罗嘉骏现在每隔几天就会问她,最近有没有跟研究部以前的人吃过饭。她说中午跟他吃完那一顿饭回到公司,她整个下午手都是冷的。她说罗嘉骏在主席面前是一个样子,在她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这五年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对你做过什么?”邝志朗问。
叶诗敏把开衫的左边袖子往上推到了手肘。她的手肘外侧有一道大约三公分长的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她说那是前年冬天,罗嘉骏喝了酒回到办公室,叫她进去核对一份行程,他的手从她的腰一直往下摸,她往后一退,手肘撞碎了玻璃柜的门。第二天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罗嘉骏还叫人送了一束花过来。
“不止那一次。”叶诗敏把袖子拉了回去,“电梯里、车上和出差的酒店走廊里都有过。他每一次都笑着,好像只是在跟你开玩笑。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讲给任何人听过。”
邝志朗说她可以报警,也可以去平机会投诉。叶诗敏笑了一下说她知道,这些她已经查过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查完,她都会想到同一个问题:谁会去相信一个秘书,而不相信罗家的二少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补纪录之前开过一个会。”叶诗敏说,“谢家豪也在场。”
说完这一句,叶诗敏自己先愣住了。邝志朗问她那是个什么会,谢家豪知道多少,会议室里还有谁。叶诗敏摇着头说她不该讲这个,叫他当没听过。邝志朗想起自己被叫进会议室那天,谢家豪一直跟在罗嘉骏身后,可是他提出要看日志的时候,谢家豪是第一个说不行的人。
草地那边的外国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有人在放很小声的音乐。邝志朗说照片什么时候交、交给谁,都由她自己决定,他不会逼她,可是罗嘉骏既然已经开始问了,就不会只问一次。叶诗敏转过头来,红着眼睛说她知道。
叶诗敏忽然说:“去年年终酒会那天晚上电梯晃了一下,你扶住了我,我却没有马上站好。你还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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