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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边。桥下是忘川河,河水幽暗,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气泡在水面上炸开,出沉闷的响声。桥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刚死不久的亡魂,有的神情麻木,有的还在哭泣。桥头站着两个巨大的身影——一个牛头,一个马面。他们正在挨个核查亡魂的身份,核一个,放一个。
龙婆婆排在队伍中间。她的魂体还很新鲜,身上的衣服还是生前那套靛蓝色土布短衫和百褶长裙,左手腕上的银镯子还泛着温润的银光。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亡魂不太一样。
周围的人在哭,在抖,在求饶。她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在排队买菜的老人家,前面的队伍长了一点,她就耐心等着。
她的前面还剩六七个人的时候,夏天出现在她面前。
啪。
龙婆婆的魂体在原地消失了。
“刚才咱们在干嘛来着?”牛头问。
马面挠了挠头。“不知道。”
“那走吧,下一个。”牛头摆了摆手,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队伍上。
仙界。
夏天带着龙婆婆的魂魄落在仙界的接引广场上。广场很大,脚下的地面是整块的白玉,踩上去温润光滑。头顶是淡金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到处都很明亮。
远处悬浮着一座座仙山,每座山上都有亭台楼阁,云雾缭绕其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像是刚下过雨之后泥土和花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但要淡得多,雅得多。
龙婆婆的魂魄站在广场中央,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白盘髻,银簪固定,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夏天站在她旁边,往四周看了看,大概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领着龙婆婆往前走。
他打算给龙婆婆安排个仙职。她才八十多岁,如果复活回凡间,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不如就留在仙界享福算了。
两个人在一座宫殿外停下了脚步。这宫殿不算大,比远处那些悬浮仙山上金碧辉煌的大殿差了不少,但也是白墙玉瓦,门口种着两棵不知名的树,树冠如盖,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宫殿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字是用某种古老的篆书写成的,夏天不认识。
他注意到宫殿外的柱子旁边有一个老头。
那老头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花白,胡子拉碴。他正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宫殿里面张望,样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夏天看了他一会儿,皱了皱眉。
“这老头干啥呢。”
他也没多想,直接开口喊了一声:“喂!”
那老头被这一声吓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柱子。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柱子,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等看清喊他的人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咳了两声,手在胸口顺了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你们……有什么事吗?”他问。声音还有些抖,但已经在极力掩饰了。
“没什么大事。”夏天说,“想给这位老婆婆安排个仙职,让她在这边享享福。”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这个提议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
“这我可帮不了你。”
他说他叫张三,只是下界上来的杂役。虽然仙界的人寿命都很长,但他没什么修为,只能打杂,什么权力都没有。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认命的事实。
夏天刚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是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像风本身也在遵循某种秩序。
张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白玉地面上,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拜见凰玄天帝!”
夏天转过头。
一道身影从远处飘了过来,不急不缓,从悬浮的仙山之间穿过,落在宫殿前的白玉台阶上。她的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出任何声音。
夏天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像是被天道亲手雕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凡间的精准和冷冽。凤眸微敛,眼尾的弧线冷冽而精致,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在淡金色的天空下泛着通透的光。睫毛很长,像两片鸦羽,在眼眶下方投下两小片阴影。鼻梁高直,唇色偏淡,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整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头青丝如玄瀑垂落到腰际,没有束也没有簪,只在额前以一道细细的星纹银链压住碎。星纹银链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是一小截银河被人摘下来固定在她的额头上。
她身着玄黑滚金边的帝袍,肩上绣着九霄凤纹。凤凰的羽毛是用月光织成的,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流淌着幽光。
夏天看着她,在心里嚯了一声。天帝。居然是女的。而且长成这样——不是漂亮,漂亮太轻了。也不是美,美太俗了。是那种让人看了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的感觉:这个人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不配拥有这个人。
凰玄的目光在跪在地上的张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足够让张三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夏天身上。
两个人在白玉台阶前对视。夏天没有跪,也没有弯腰。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着,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用同样的目光打量着凰玄。不是那种畏惧的打量,不是那种谄媚的打量,就是很普通的、看到一个人之后的正常观察——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凰玄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夏天正在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微微扩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很浅很浅的涟漪。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不是“很久”,是“从来”。从她诞生那天起,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低着头的。跪着的,趴着的,不敢抬眼的,退避三舍的。她是天帝,是此间最强的存在,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蝼蚁。蝼蚁看天的时候,是不敢直视太阳的。
但这个叫夏天的男人直视了她。目光不躲不闪,甚至带着一丝随意。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凰玄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空灵,像是从九天之外飘下来,穿过层层云雾之后才到达耳朵里的。明明她就站在离夏天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不需要刻意压低或抬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可违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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