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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数息,才有一位衣着锦缎,面容俊秀的年轻郎君缓缓站起身,他神情透着几分年轻人的傲气与踌躇满志,迈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精心写出的文章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边让。
边让抬手接过,在全场的目光之中,不缓不慢地翻看着,良久,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倒是写得不错。”
那俊秀郎君面上刚是一喜,却又听到边让突然冷下声来。
“你这文章放在寒门之中是不错,但你出身世家,天然比寒门占有优势,如今又是哪来的脸在这里洋洋得意!”
那俊秀郎君闻此,脸上喜色尽失,方才踌躇满志的神采荡然无存,嗫嚅着想要辩解。
“文礼先生……晚辈自幼苦读,灯下持卷未尝懈怠,何尝倚靠家世?”
边让言道:“苦读固然可敬,可你生来便有典籍满架,有良师登门,不必为衣食奔波,不必劳作于田亩,寒门子弟纵有十倍毅力,亦难求得这般条,你将这份得天独厚视作自身本事,拿出来夸耀,岂非本末倒置?!”
周遭一片低低的骚动。
那人急声道:“家世乃先祖余荫,非我之过!”
“非你之过,却不该是你恃以骄人的资本。”边让目光清冽,“若论文章高下,该比才思、见识、立意,而非比谁更有读书机缘,你占尽天下便利,再与一无所有之人相较,胜了,又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
话语未落,一旁祢衡忽然朗声大笑,视线越过面前这位郎君,落在下面正众相纷呈的众人身上,他道:“说得好!好比富家之人携金入市,与贫子赌钱,赢了便自诩善赌,旁人若说他胜之不武,他还要委屈,道钱财乃是祖上所留,与我何干!可笑不可笑?”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
良久,那俊秀郎君才苦笑一声:“先生所言……晚辈受教。”他拱了拱手,伸手欲取回文稿。
边让却并未立刻交还,缓声道:“文章本身不坏,不必因出身便全盘否定,只是读书先明本心,才学是用来观照天下,不是拿来向不如己者耀武扬威的。”
他抬手,将文稿递回,那郎君垂着头接过,再无半点傲气,躬身一揖,慢慢退了回去。
方才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怀揣着文章准备上台一展风采的其余世家子弟,见状纷纷面面相觑,各自默默收起了心思,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献文求评。
俊秀郎君落座之后,旁侧好友原想安慰他一番,却见他神情恍惚,顿时有些急了,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那俊秀郎君沉默不言,就当好友差点要起身查看时,他才沉声道:“文山,是我们都错了。”
“什么?”好友的声音在俊秀郎君耳边响起,他却一丝一毫也听不清楚,只有心中磅礴的动静在提醒他,他们都错了。
圣人言有教无类,唯此方能成就大道,泽被苍生,复尧舜之治,而今他们却为了自己利益,竟想阻绝此道,这种行为与“小人喻于利”的小人又有何区别!
思绪翻涌间,俊秀郎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激荡,耳边虽然还夹杂着好友焦急的呼唤,可他的内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缕清风徐徐拂过市集,吹动了桌案上被石镇压着的雪白新纸,发出一阵哗啦啦的清脆声响,犹如春雷初动。
不远处的雕花廊下,曹昂若有所思,目光遥遥看着场中那个挺人影,他转过头,低声向身旁方才回来的柏柯问道:“仅此一人,元复如何能确定这一场辩论能让新纸传播。”
柏柯双手负于身后,凭栏而立,笑道:“众望所归。”
他望着场中此起彼伏的人影,心中思忖,如今他的计划近乎完成了一半,至于这剩下的一半,就要看那些人了。
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柏柯转过身,对曹昂笑道:“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曹昂却是上前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此事并非需你亲自淌这趟浑水。”
柏柯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亲自露面当这个诱饵,又怎么能把躲在水底的那条大鱼给钓出来?”他半推半就地把曹昂往廊柱后带,“好啦好啦,就离开一会儿,反正你待会儿也跟上,别这么草木皆兵的啦。”
曹昂轻叹,“你若是能学些武艺傍身,也不至于总让人这般悬心。”
柏柯索性伸手捂住他的嘴,嫌弃道:“不要,对我这种咸鱼来说还是摊在家里比较舒服。”
眼见曹昂又要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柏柯趁他分神,脚底抹油般哧溜一下钻出廊下,一溜烟没了踪影,只留曹昂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冲出廊下之后,他左绕右绕地从另一个小道走出去,不出意外,那股视线又落到他的身上,柏柯好似浑然不觉,依旧缓缓走着,直到把整个市集都逛了一圈,他才猛地加快脚步。
周围街市的喧嚣声随着深入僻静巷弄而逐渐减弱,原本刻意隐藏在背景音里的异样动静,也变得愈发清晰可闻。
哒哒,哒哒。
一步,又一步,轻碎的脚步声逐渐与柏柯的交织在一起,最后,却是突然凭空消失了。
柏柯没有回头,直到一处行至一处岔口时,他猛地调转方向,拐进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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